至天宗內。
周陌走在前頭,身后跟著周宏毅與段才哲。
三人穿過前庭,目光四下掃過。
人少。
不是一般的少。
沿途幾乎沒碰見幾個弟子,幾間廊屋半敞著門,里頭也沒人。
帶路的是黎家弟子黎冉,步子不疾不徐,像是走慣了的。
段才哲忍不住開口:
“黎姑娘,貴宗……一直就這么些人?”
黎冉偏過頭,答得隨意。
“三個月前那一戰,折了不少。之后也沒人來。”
她頓了頓,
“宗主沒提過擴員的事。”
她看了周陌一眼。
“周道友來過,應當知道些底細。來之前,心里該有數。”
周陌扯了扯嘴角。
“林兄最近動靜不小。”
他說,
“外面傳得兇,沒想到里頭還是這副樣子。”
黎冉沒接這句,只道:
“宗主請三位會客廳稍候,茶已備好。”
她把三人領進屋,沏了茶,退到門邊坐下。
茶過一道。
林方從外頭進來。
步子很平,沒帶風,也沒急著開口。
他掃了一眼座上三人,朝周陌和周宏毅各點一下頭,算是打過照面。
隨后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
“這位是……”
周宏毅往前欠了欠身。
“這位是我們天衍宗的三長老,段才哲。”
他頓了頓,
“也是被林宗主抓來做苦工那個段才鴻的兄長。”
他嘆了口氣。
“說起來,天衍宗與至天宗素無過節。周陌在貴宗還承過情,如今弄成這樣……”
話沒收住,尾音沉下去。
周陌站起來。
“林兄。”
他改了稱呼,語氣放得很平,
“我師叔給貴宗添了這些日子麻煩,我們今天來,是帶著歉意的。有什么條件,你開口,天衍宗不還價。”
段才哲也起身。
他抱拳,動作規整,聲音壓得低。
“林宗主,我這個當兄長的,替弟弟賠個不是。天衍宗無意與至天宗結梁子,該補的,我們補。”
林方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
“坐。”
他掃了三人一眼。
“周陌當日在我這兒,是拼過命的,我沒忘。”
他頓了頓。
“至于那兩位……”
他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進來吧。”
門簾一掀,進來兩個人。
打頭那位氣息沉穩,正是段才鴻,身后還跟了個宗師境的年輕人。
段才鴻往前邁了一步。
“哥。”
段才哲沒說話,快步過去,上下看過一遍,又握住他肩頭按了按。
沒有傷。
皮肉筋骨都是全的。
只有修為還被封著。
他正要開口,座上林方動了。
指間寒芒一閃,三枚銀針破空而出,幾乎是貼著兩人耳側掠過去,扎進段才鴻與身后那人的穴位。
針入體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隨即兩道氣息從兩人身上同時沖開,像壓久的泉眼驟然頂破土層,氣流卷過地面,茶幾邊緣的茶沫輕輕晃了一下。
段才鴻低頭看著自已的手,臉色亮了。
“經脈通了!通了!”
“封禁解開了,我的修為回來了!”
段才鴻低頭看著自已掌心,五指收攏又放開,氣息在周身流轉,毫無滯澀。
他身旁那名年輕人也一樣,臉上壓不住喜色。
兩人同時轉身,朝座上抱拳。
“多謝林宗主!”
林方把銀針收回指間,沒多看一眼,抬眼掃過面前五人。
“周陌是我朋友。”
他說,
“周長老又應承過,幫我帶人進虛塵秘境。沖著這個,我不為難你們。”
他頓了一下。
“至于其他人……”
他沒往下說。
段才鴻接了一句:
“哥,你不知道,通玄境的秦飛躍都在挑糞。悟道境那個霍衛,也在挑糞!我倆就擺擺樣子,林宗主特意交代過。”
段才哲愣了一下。
“秦飛躍?”
他確認了一遍,
“天魔門的那個秦飛躍?”
段才鴻點頭。
段才哲轉頭看向林方,沒忍住:
“林宗主,那可是通玄境啊……”
“那不然呢。”
林方把茶盞擱回桌面,聲音不高,也沒帶什么情緒,
“我難道還要養起來?”
他看了段才哲一眼。
“供著,當祖宗嗎?”
段才哲沒接話。
林方把視線收回。
“身子累,臉上掛不住,人才會說實話。”
他說,
“我要的東西,這樣來得快!”
段才哲聽出他話里有話,沒再往下問。
周宏毅放下茶盞。
“林宗主。”
他語氣比方才緩了些,
“你這邊關了這么多人,下一步怎么打算?”
林方沒答,反問他:
“你們在外頭,聽到什么風聲。這么些天,九下宗那邊沒人來。”
周宏毅頓了頓,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開口。
“都在等。”
他放下盞。
“七個宗門,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先動,誰吃虧。磋商是一直在磋商,但人人都覺得自家出的力多、占的便宜少,協議落不到紙上。”
他搖搖頭。
“就這么耗著。”
林方聽完,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都這時候了,還在互相等。”
他聲音不高,
“也好,給我們騰口氣。”
他看向周陌。
“你們來,不怕?”
周陌應得直接:
“怕什么,我跟林兄又不是沒一起拼過。”
周宏毅在旁邊接了一句。
“林宗主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他頓了頓。
“我們這一趟踏進來,外頭看著,就是天衍宗不跟那六個宗門站一頭了。說不準還要猜,我們是不是已經倒向至天宗。”
他語氣很平,沒帶怨,也沒刻意表什么態。
“六個宗門的壓力,我們扛得下來。這也是為什么拖到今天才來。”
他看向林方。
“既然來了,就做好了準備,林宗主不必替我們擔心。”
林方沒立刻接話。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停在門檻邊。
“人你們帶回去。”
他說。
周宏毅抬頭。
“不留下看看?”
周陌替他答了:
“不了,這就走。”
五個人起身離開。
林方沒送。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后山走。
化糞池那邊,小姨子柳念亭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嘴里叼著根草莖,瞇眼盯著遠處那幾個挑擔的人影。
日頭曬,她也沒挪地方。
林方走近。
“有動靜沒?”
柳念亭把草莖換到嘴角另一邊。
“我辦事,什么時候沒動靜。”
她語氣輕,話遞得快。
“天魔門在古武界撒得分部不少,咱們眼皮子底下就藏著一個。人不多,藏得還算深。”
她頓了頓。
“近期會有一批人極境過來,說是沖著上古遺址來的。”
林方沒插話,等她繼續。
“斷魂宗那邊……”
她把草莖拿下來,捏在指間轉了半圈,
“有天極境的老家伙,不過霍衛那輩人有三百年沒見過了。人仙境倒是有幾個,都在外面。”
她把草莖掐斷一小截。
“還有,他們有一批人是專門御獸的。地盤挨著萬獸山脈,練出些門道來。真動手的話,那撥人有點麻煩。”
柳念亭蹲在那兒,嘴里叼著的草莖換到另一側,沒急著開口。
林方也沒催。
這些日子,讓她盯著這幫人,不單是看他們挑糞扛石,還得從他們嘴里把東西一點一點掏出來——哪個宗門有什么底牌,能動用什么人,能調多少戰力。
她辦得不算快,但穩。
“斷魂宗那批御獸的,練的不是虛的。”
她把草莖拿下來,捏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們地盤挨著萬獸山脈,從小跟野獸打交道,弄出一套法子。”
她抬眼看向林方。
“你也會那個?”
林方沒答,只嗯了一聲。
他沒說靈蟒的事。
但她問到這個份上,心里該有數了。
林方轉身往工地那頭走。
黎冠清正蹲在一堆石料邊,手里拿根樹枝在地上劃。
見林方過來,他站起身,把樹枝往邊上一丟。
“問了一圈。”
他說,聲音壓得低,
“七個宗門里都有天極境強者存在。人倒是都在外面,有的三百年沒回來過了,要召也不一定召得回來。”
他頓了一下。
“人極境那些,宗門一發令,隨時能回。”
林方聽著,沒插話。
黎冠清又補了一句:
“玄陽宗那邊,問得最透。”
林方看了他一眼。
“那就從玄陽宗開始吧!”
他語氣沒變,也沒解釋。
有些賬,不是不算?
是沒到算的時候……
夜里。
林方獨坐房內,從懷里摸出一張符箓。
他垂眼看了片刻,以指尖在符面上劃了一道。
靈光一閃即滅。
把消息發送給在碧淵城的李石頭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