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烈。
至天宗山門外,黑壓壓擠滿了人,喧囂聲一浪高過一浪,全是沖著交人來的——交林方。
人群里不乏宗師境、甚至人間真仙坐鎮,偶爾有人等得不耐,抬手便朝山門方向轟出一道氣勁,試探意味十足。
“他們說宗主林方外出未歸,這話聽聽也就罷了,難不成真要我們在這兒干耗著?”
“耗?我可不奉陪。今日至天宗再不交人,咱們直接往里走。”
“你瘋了?林方是什么境界,你心里沒數?”
“我是沒數,但我身后站著誰,他們總得掂量。動我,就是動整個宗門。”
“正是。咱們背后是九下宗,七個宗門的人都在這里,至天宗再狂,敢把七個宗門全得罪了?”
幾句話下來,群情愈發激憤,應和聲此起彼伏,已有真仙級別的人物暗自提氣,準備動手。
場子中央圍聚的,少說也過萬了。
這幫人里,十有八九是九下宗門下的弟子。
至天宗內,氣氛同樣繃緊。
他們本不求聞達,只愿清凈修行,可這些年外頭找上門來的,一撥接一撥,沒完沒了。
今日更是堵到門口,架勢明擺著要硬闖。
有年輕弟子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副宗主,他們喊打喊殺,說是要攻進來。咱們要是出手攔了,那可就等于同時跟九下宗里頭的七個宗門撕破臉……往后出門,怕是沒有安生日子了。”
他沒說出口的后半句,是旁人也都在心里轉了好幾圈的。
至天宗眼下滿打滿算,不到一百人。
不是不想收,是收不著。
三個月前那場圍剿剛過去,外頭傳得風風雨雨,誰還敢往這兒湊?
如今七個宗門又聯名上門問罪,更沒人敢沾邊了。
李岳站在石階上,朝宗門方向望了一眼。
“眼下這事還沒個定數,他們說的人,到底是不是宗主扣下的,沒人能證實。”
他頓了頓,
“宗主沒回來,林清嵐也沒個音信……前天碧淵城那邊還派人來問過,說是林清嵐離城之后就沒回去。”
他轉頭看向鐵鷹、陸遠幾人。
這些都是跟宗主時日最久的老人。
“你們覺得,宗主會干這種事嗎?”
鐵鷹張了張嘴,沒出聲。
陸遠垂著眼,也不說話。
他們心里清楚。
這事放在別人身上未必,放在宗主身上……還真不好說。
“我覺得會!”
開口的是黎憬。
她看了一眼鐵鷹幾人,見他們神色躲閃,顯然心里也是這么想的,只是不敢點破。
“宗主做事,從來不按常理。世俗界那會兒,他就已經這樣了,誰都想不到他要干什么,等想到了,事已經做完了。到了至天宗,還不是一樣?”
她頓了頓,語氣倒沒有埋怨,只是陳述。
“諸位不妨想想,咱們立宗才半年。半年工夫,得罪了多少個九下宗?按古武界的規矩,一個新宗門能安安穩穩熬過十年,才勉強敢跟九下宗叫板。可咱們宗主呢,話不多說,當場就把落霞宗的沈星瀾斬了。”
她說到這兒,反倒笑了一下。
“不過諸位也不必太懸心。宗主做事是出格,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但他哪回不是心里有數?只是他那腦子轉的彎,咱們跟不上罷了。”
“可不是么!”
鐵鷹接話,
“宗主走的這條路,換個人試試?九下宗底下,哪個敢扣他們的人?咱們扣著聞人雪,落霞宗不也一聲沒吭,連門都沒敢登。”
他側身望向李岳。
“外頭那些人若真敢往里沖,依我看,陣法就該開了。宗主在的時候,絕不會跟他們客氣。”
李岳點點頭。
“鐵鷹,你去后山,跟那兩位說一聲,萬一扛不住,請他們搭把手。黎憬,你去楚良天師那邊,護宗大陣隨時待命,只要人進來,不必留手。黎冠清,把所有弟子集中起來,一個不落。”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往門口走去。
“剩下的,跟我走。”
山門那邊已經亮起兵刃,寒光一片。
“動手!”
不知人群里誰起了頭,緊接著便是潮水般涌動的腳步。
黑壓壓的人影朝至天宗大門灌進來。
李岳拔劍,劍身倒映出身后六十余名弟子的身影。
“啟陣……”
話音未落。
天際陡然一沉。
一道劍光破空而至,來得毫無預兆,卻帶著壓垮山岳的分量直直墜落。
沖在最前頭的九下宗弟子像被什么迎頭按住,腿一軟,跪的跪、趴的趴,有人當場嘔紅,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劍光落下的那一刻。
哧!
血像被風吹散的綢子,從人群里炸開,飛濺。
那些剛跨進至天宗門檻的九下宗弟子,甚至沒來得及出聲,身體就崩成了碎片,爛肉混著血沫,澆在夜空里。
沖在最前頭的李岳被濺了滿頭滿臉。
他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定住似的。
咚!
一把尺子插進山門邊界的青石里,入石三分。
尺身輕輕震顫,嗡鳴聲不高,卻像有人拿指節叩在每個人心口上。
劍氣就從那尺身上淌下來,不疾不徐,一圈一圈往外推。
“……宗主。”
李岳喉頭動了一下。
“陰陽尺……是宗主,宗主回來了……”
“天上,你們看天上!”
不知誰喊破了音。
眾人仰頭。
林方正從夜空中一步一步往下走。
步子不快,甚至稱得上閑散,像飯后踱步。
衣擺垂著,沒怎么動。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片狼藉,眼神里說不上是審視,也談不上憤怒,就像只是路過。
九下宗的人往后退。
至天宗這邊,卻有人紅了眼眶。
林方落在地上,鞋底踩進那一灘未干的血跡里,沒躲,也沒低頭看。
他側過臉,語氣跟問今天吃什么一樣:
“副宗主,這怎么回事?”
李岳快步上前。
“宗主,這些都是九下宗的人。”
他頓了一下,
“他們說您在天魔門總部那邊,扣了他們宗門的人間真仙和宗師,說是要我們交人。”
他頓了頓,補了后半句:
“還說您是誣陷的……”
林方聽完,沒接話。
他偏過頭,掃了一眼面前那些往后退縮的身影,聲音不高,像隨口一說:
“他們沒有誣陷,一切都是我做的!”
李岳怔了一下。
身后,至天宗眾弟子也跟著愣住。
還真干了?
宗主,您這創業思路,是不是有點太野了。
七個九下宗,一口氣全得罪完,往后出個門都怕撞見仇家。
您要抓就抓,非得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認賬?
那邊九下宗的人群倒是先炸了。
“聽見沒有?他自已認了!”
有人指著林方,聲音都尖了幾分。
“李岳,你還有什么話講?你們宗主親口說的!”
“林方,交人!今日不交人,浮云宗絕不善罷甘休!”
“還有我寒雪山莊,交人,賠罪,少一樣都不行。否則別怪我們踏平你這破地方!”
……
一句接一句,全是指著鼻子罵。
林方沒吭聲。
他抬頭,掃了一眼。
就那一眼。
像一塊石頭落進沸水里,所有聲音齊齊啞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鑿在地上的。
“你們聽說的沒錯!天魔門總部那邊,浮云宗、寒雪山莊,還有其他幾個宗門……但凡人間真仙、宗師境,到我面前動手的,一個沒放,全扣了!”
他頓了一下。
“這是他們想殺我的價錢。”
“回去給你們宗門帶話,要贖人,帶著誠意來談。不來,就在至天宗關到老死為止!”
他目光掠過人群。
“從這一刻起,不是為贖人敢再侵犯我至天宗者……”
尺身嗡鳴。
“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