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 清楚
震耳的轟鳴聲在左側響起,七八道白煙從食鋪中朝外噴吐,瞬間填滿了路面的空間。
頭車前座頭領手中的刀只抽出半截,在轟鳴聲中全身一抖,血水緊接著從胸側噴涌而出,跟著一頭栽倒在地,腰刀被帶出跌落在石板上。
街中慘叫聲四起,幾個人影從馬背上跌落,馬匹被爆響驚嚇,瘋狂的嘶鳴中拉著車架互相沖撞。食鋪中沖出十多個食客,對著馬車隊的人砍殺,后墻外繞出一群人,朝著車隊的后路堵截。
驚慌的人影和馬匹從在在白煙中亂竄,尖叫和慘嘶在街道中交雜。
街道中的白煙被揮舞的刀刃驅散,車隊的防御瞬間潰散,地上流滿鮮血,受傷的在地上爬行,車隊中的人紛紛逃散。
一個身穿襖子頭戴氈帽的身影在街道中快速走動,崔永炟邊走邊給手中的短銃裝填,一陣北風吹來,白色的硝煙在他身邊流過,幾張紙片帶著嘩嘩聲在地面翻動。
崔永炟低頭看去,一個帶著六合一統帽的人躺在地上,他胸膛上一個破洞,正一股股的冒出血水來,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崔永炟不停的喘息,身邊一個包袱半散開摔在地上,里面的貼票散落出來,隨著北風在街道中飄動。
“三隊收貨?!?/p>
兩個人影跑過來,快速的收拾地上的貼票,躺著那人吃力的伸出手試圖阻止,那兩人看也不看他,自顧自的撿拾。
崔永炟此時已經裝好彈藥,立刻抽出搠桿朝著槍膛中壓實,這種短銃是勤王回來后才制作的,第一批產出的先給了暗哨營,還是第一次參加作戰,方才有幾個人沒打響,但崔永炟是打響的,正中了頭車前座的人。
附近的少量百姓飛快的跑開,遠一些的位置,則聚集起一群人,紛紛站在街中圍觀指點。
三個身穿皂服的人提著刀在街邊大喝,“兵部官差拿賊,各自回避!”
崔永炟往接種看去,街中人影紛紛,受驚的馬匹胡亂奔走,敵人隊伍中騎馬的人最先逃走,馬車轎廂中的人行動慢一些,此時仍有不少在街中。
崔永炟眼神不停在那些身影上移動,一邊緩慢走動一邊裝填引藥,突然一個頭戴女式臥兔兒的人影從最后一個馬車中竄出,身上也背著一個包袱。
崔永炟立刻朝那人走去,此時街中又一道白煙閃過,人影在轟鳴聲中嚇得跌了一跤,隨即爬起來朝著外面跑去,接著一個皮帽子提著腰刀追了過去,崔永炟啪一聲合上藥鍋蓋,加快腳步跟在后面。
這個食鋪的位置在新安驛的外圍,周圍民居并不密集,對街過去有一片房屋,中間間隔比較大,崔永炟跟著兩人的方向追去。
皮帽子的聲音在房屋間時隱時現,幾個打殺的人在眼前竄過,崔永炟目不斜視,緊緊盯著皮帽子的身影。
距離不斷拉近,皮帽子消失在一個草屋后,崔永炟加快步伐轉過草屋,面前突然開闊,屋外不遠就是河道,卻沒有皮帽子的影子。
崔永炟猛地轉頭,朝著下游方向在草屋間走動,從門前路過時飛快的往里一看,腳下都沒有停頓,前方草屋已不多,正有些焦急時,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叫喊。
“千,千歲老爺饒過,老爺饒過,銀子都在此處了?!?/p>
崔永炟停下腳步,在原地喘一口氣后朝著聲音方向走去。
“你說你身上就這些銀子了,這可真是不少?!倍认x的聲音帶著些喘息,“老爺問你話,你出門帶這些紙作甚?”
“稟,稟千歲老爺知道,這些都是些記賬的冊本?!?/p>
“嘿嘿,臨死還想騙老爺,老爺殺起來更快意。”
皮帽子將奪來的包袱扯開,從里面扯出厚厚一疊貼票,略微翻看一下后丟在地上,他隨即揭開皮帽子。
二蝗蟲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意,癱在地上的,是個頭戴兔臥兒的三十多歲中年人,他臉頰干瘦,胸膛劇烈的起伏,驚恐的看著靠近的二蝗蟲。
二蝗蟲一步步走近,中年人驚慌的叫喊起來,二蝗蟲臉上的笑意更濃,刀鋒緩慢的靠近對方臉頰。
此時身后一個聲音道,“放他走?!?/p>
二蝗蟲聽到聲音,在原地停頓片刻后轉頭看去,臉上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放他作甚,好久沒殺人憋死老子了,掌柜說了可殺,沒放他走的道理?!?/p>
崔永炟走進草屋中看著二蝗蟲,“掌柜說的只殺拒戰者,我們是來劫財,不是來殺人的?!?/p>
“這人帶貼票跑就是拒戰,方才你也殺了,就你殺得老爺我殺不得?”
二蝗蟲看著地上男子,猛地舉起刀,突然咔嚓一聲輕響,二蝗蟲的動作頓時停下,緩緩轉過頭來,只見崔永炟已經舉起短銃對準自己,擊錘已經掰開。
“姓崔的,我們一起辦差,自有副把總帶隊,沒說是你管事。”
“這事剛好我管?!?/p>
周圍打殺慘叫聲漸漸低落,身后街道中“兵部官差拿賊”的叫喊聲響個不停。
二蝗蟲緩緩轉身過來,兩人在垮塌的草屋后冷冷對視,地上的男子房半支起身子,不敢動彈弄出一點聲響,眼神驚恐萬狀的看著兩人。
二蝗蟲瞇著眼睛,“姓崔的,你是今年才入暗哨司,二老爺我是四年前的老人?!?/p>
崔永炟平靜的道,“二老爺是不得已,我跟你不一樣,是自家來從軍的。”
二蝗蟲嘿嘿冷笑一聲,“為了這般一個敵家的人,你非要與老爺作對怎地?”
崔永炟短銃穩穩的對準二蝗蟲,“我只辦自己的差,從不跟人作對,但也不喜歡有人跟我作對?!?/p>
兩人對峙了片刻,周圍叫喊聲更稀落了,聽著有腳步聲在靠近,接著外邊響起一聲哨子聲。
二蝗蟲眼神變幻了一下,隨即看向地面的貼票,“你說不是跟我作對?”
崔永炟眼神直直的看著二蝗蟲,“你我各辦各的差?!?/p>
外面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二蝗蟲緩緩退后一步,撿起地上的一疊貼票,塞進了黑達靴中。
裝滿貼票的包袱仍在地上,旁邊還有一片散落貼票,面值都是五十兩的。
崔永炟收了斷銃,讓開門口位置,二蝗蟲往門口走去,兩人錯身而過,二蝗蟲刻意將短刀從崔永炟眼前帶過,崔永炟沒有絲毫躲避的動作。
二蝗蟲嘿嘿笑了一聲出了門,外面很快有人叫喊,二蝗蟲朝那邊舉手示意,然后徑自走了。
崔永炟看看地上,那人全身發抖,躺在地上仍不敢動彈,崔永炟收起短銃,過去將貼票包袱抓起,蹲下準備撿拾那一片散落的貼票。
外面腳步聲到了草屋外,崔永炟大聲道,“我在問活口?!?/p>
腳步聲停下來哦,崔永炟撿拾了兩張貼票,突然又停下動作緩緩站起身來。
地上仍留著一片五十兩的貼票,崔永炟低頭看著驚恐的臥兔兒男子。
男子眼中驚恐中夾雜著一絲不解,右手虛張著,似乎能擋住崔永炟一般。
崔永炟停頓了片刻,提起包袱走了出去,男子喘著氣,呆呆的看著地上的貼票。
……
徐州城外碼頭邊的羅祖廟,這里是徐州漕幫的地方,運河各地的纖夫挑夫中有大量羅祖教信徒,雖然羅祖教的經書被視為非法,但由于財政困局,地方衙門沒有足夠財力管理這類民間事務,只要羅祖教徒不鬧事,衙門也不愿去惹出事端來,這類廟宇就仍由它存在了。
后堂升起火爐,崔永炟剛走進去,就感受到一陣暖意.
袁正已經等在里面,他看到崔永炟后道,“抓到的活口都問過了?”
“報掌柜知道,共問了兩個活口,對面貨品分作十份,交由十人攜帶,如廁都需三人一組,今日有五人死在街中,另有兩人死于附近屋房中,仍有三人逃脫,小人也未曾想他們分作如此多人?!?/p>
袁正接著問道,“你這隊可點過貨?!?/p>
“小人這隊共抓到三人,跟鎮撫一起點過,共計八萬七千。”
崔永炟說罷停頓了一下,按對方攜帶的數量,這個數字是有一點差異的,最讓他們難辦的,是仍跑掉三個帶貨人,這里就是十萬的貼票,在徐州銀莊支付能力之內,對方的目的就無法達到。
但對于這次行動來說,仍算是失敗的,他本以為袁正會發怒,但此時看來并無什么特別的反應。
“小隊中各人,都由小人和鎮撫一同搜過,未曾發覺私藏之類?!贝抻罏貜膽阎心贸鲆化B,“稟學正先生,這里有些看著像是假的,小人對貼票不甚精通,請大人甄別?!?/p>
學正先生是在司學時的稱呼,現在袁正的官職已經是千總。
袁正轉頭看著崔永炟,崔永炟連忙把頭埋下,但神情甚為平靜。
過了片刻后,袁正的聲音道,“跟鎮撫和文書一起點過的,全部都燒掉?!?/p>
崔永炟愕然抬頭,袁正沒有多作解釋,卻又繼續說道,“最先的聽記是你打的,可是說的送去徐州三十五萬?”
“小人不太記得請了?!贝抻罏剡t疑一下道,“聽記是每旬送南京分號歸檔,當日那個聽記還在淮安,小人記不清,可以再查一下也方便?!?/p>
屋中安靜了片刻,袁正過了片刻道,“查一下也好,不要弄錯了,這數字一交上去,便是以萬計的差異,這是要報到中軍書房的?!?/p>
“小人剛才想起,或許是二十五萬。”
袁正低頭看看地面,崔永炟立刻道,“又或許仍是二十萬?!?/p>
袁正點點頭,“到底多少是你自個打聽的,該多少就是多少,你弄清楚便是,此間辛苦,先下去歇息。”
“小人明白?!贝抻罏靥ь^看了看袁正,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