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竹心算了算時間,這開學的日子也太匆忙了,那正月十五就得出發,這都不到一個星期了。
“在上海,人家家里條件好,咱條件差些,但你也別覺得就比不上人家知不知道?”季竹心擦了擦眼淚。
季朝汐埋在季竹心懷里,悶悶應了一聲。
季竹心眼睛紅紅的:“姐不在你身邊了,天氣冷了要自已加衣服,到時候可沒人提醒你,生個病感個冒的,也得自已一個人了?!?/p>
季竹心越說越難過:“錢的事不要擔心,姐每個月給你寄錢知道嗎,要買什么書,學校要收其他的錢,就告訴姐?!?/p>
“姐,我到時候去打零工,自已賺錢?!奔境煅实?,眼淚把季竹心身上的衣服都哭濕了。
季竹心氣得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又說這種混賬話,你要氣死姐是不是,放心吧,姐也給你攢了不少錢的。”
“你可別在家里這么橫,在外面就不敢說話了,要是人家欺負你你必須得打回去,知道沒?”
她生怕季朝汐到時候被人欺負了,又不敢罵人家,就擺著一副窩囊樣。
“明天我跟你秦渡哥帶你去一趟縣里,那邊天氣暖和些,而且東西也貴,先帶你買幾套衣服,生活用品到了那邊再買,不然帶過去太重了。”
季竹心絮絮叨叨地說著,季朝汐聽著她說話,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她姐哄她睡覺的樣子。
“姐,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p>
季朝汐抹了抹眼淚。
她去了上海可不能光玩去了,她可是她們老季家第一個大學生。
季竹心笑了笑:“姐不要過什么好日子,你開心姐就開心了。”
夜色越來越深。
季朝汐使勁往季竹心懷里鉆,季竹心好笑地拍了她一下:“小狗崽似的?!?/p>
她把季朝汐抱在懷里,下巴抵在她頭上,兩人就這么睡著了。
第二天。
季竹心帶著季朝汐和秦渡進了城。
季朝汐和秦渡已經好幾天沒單獨說過話了,秦渡比之前更加沉默了。
季竹心本來覺得買幾件衣服就可以了,但秦渡又給她買了一件呢子大衣,幾件襯衫,還有幾條燈芯絨的褲子。
季竹心看秦渡這個架勢,不由地嘆了口氣。
他們兩個的事情,就讓他們兩個自已解決吧,但季竹心是絕對不會同意季朝汐畢業以后再回到辛牛村的。
“還不快謝謝你秦渡哥,給你買了這么多東西?!奔局裥男α诵?。
季朝汐猶豫地看向秦渡:“謝謝秦渡哥?!?/p>
秦渡垂著眸子,避開了她的視線:“沒事?!?/p>
直到回到村里,兩人還是一直沒找到時間單獨聊。
明天就要出發了,季竹心這幾天在給季朝汐找車。
季朝汐看著忙碌的季竹心,咬咬牙,偷偷跑了出去。
她跑到后院,秦渡正在磨他的獵刀,秦渡看著面前的人愣了一下。
“汐汐。”
季朝汐的眼睛一下紅了,前段時間她還沒什么感覺,可是明天就要離開了,她心里突然涌出一種無以言說的恐慌。
秦渡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滿是隱忍。
“季朝汐你去哪兒了?!那個介紹信咋不見了呢,趕緊找一下!”
“誒,人呢?汐汐?季朝汐——”
兩人對視著,最后還是秦渡堅持不下去了,他嘆了口氣:“汐汐,回去吧?!?/p>
季朝汐咬了咬唇,紅著眼看著他:“你明天會去送我嗎?”
眼淚一瞬間上泛,她低下頭:“算了,你還是不要去了,我怕我……”
“汐汐,我想去。”秦渡輕聲開口,“就讓我去吧?!?/p>
“季朝汐——人跑哪兒去了?”
季竹心的聲音不停響起。
季朝汐慌亂地點了點頭:“好?!?/p>
她跑進巷子里,大聲喊道:“姐,我現在去找?!?/p>
秦渡看著她的背影,攥著的手緊了緊,他垂下眸子,看上去無力極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就出發了。
先是坐生產隊的拖拉機去縣里。
秦渡背著大部分的行李,順便把季朝汐手上的袋子也拿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縣里,他們又大包小包地坐上了班車,汽車站滿是黑煙,到處是汽油味。
季朝汐聞著難受,臉色有些蒼白。
秦渡給她剝了一個橘子,用圍巾遮住了她的鼻子。
季竹心一直在問什么時候出發,萬一到太晚了怎么辦。
汽車終于開了,到火車站要一個多小時,車里的人都是趕早來的,沒一會兒就睡了一片。
秦渡輕輕把季朝汐的腦袋放在自已肩上,他握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親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往日的一幕幕突然全部浮現出來,她坐在田埂上哭,她害怕地把腌菜盒子遞給他,還有那個吻……
這條去往火車站的路,完全是對他的凌遲。
終于到了火車站,售票員把車上的人都叫醒,
站臺里擠滿了人,到處都是汗臭味和油煙味。
季竹心和秦渡買了站臺票,跟著季朝汐進去。
季朝汐在車廂里面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自已的位置,季竹心跟秦渡在火車外跟著她。
季竹心看著季朝汐費力地提著東西,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這怎么能讓她放心讓她一個人去上海。
“沒錢了記得給家里寄信啊?!奔局裥木o緊握著季朝汐的手,季朝汐擦著眼淚,點了點頭。
季竹心又囑咐了季朝汐好一會兒,都是這幾天重復說過的,但這會兒卻總覺得怎么說都說不夠。
她看了一眼旁邊沉默的秦渡,哽咽著:“秦渡你跟汐汐說幾句吧,姐在站臺外面等你。”
到處都是哭聲和囑咐聲,季朝汐和秦渡跟其他人一樣,一個在車廂里,一個在車廂外。
綠皮火車發出最后一聲長鳴,車輪開始緩慢滾動。
季朝汐趴在車窗上,哭得泣不成聲。
秦渡的眼睛紅得嚇人,他死死地咬著后槽牙,牙根一陣發酸,順著腮幫子疼到了耳根。
他不敢說話,他怕一開口,藏在心底的那些哀求就會迸發出來。
火車逐漸加速,列車員在前面大喊:“火車要開了,別牽手了,不上車的快點離開!”
秦渡看著季朝汐的眼淚,在列車員的驚呼聲中,突然半個身子探進了車窗,大手扣住了她的后腦勺,極其蠻橫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充斥著太多復雜的情緒,牙齒甚至磕破了她的唇。
周圍的乘客都被嚇壞了,列車員大喊著跑來:“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成何體統!”
淚水滑進了兩人的唇縫,咸的。
站臺上的人互相擠著,還夾雜著小孩的哭喊聲,鳴笛聲、哨子聲不斷,在列車員還要費力往這邊跑時。
秦渡跳下了站臺,一下消失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