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神之斷手，此時就像是一張被吸干了水分的蛇皮，輕飄飄地懸浮在我們身后。
我們七個人，赤身站在虛空中。
沒有了機甲的轟鳴，沒有了能量的溢出。現在的我們，安靜得就像是七粒塵埃。
“這就是……棋盤嗎？”
葉黑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由神之筋膜幻化的金絲眼鏡，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在他的視界里，原本應該是一片混沌的宇宙背景，此刻變成了一根根縱橫交錯的“線”。
這些線，每一根都有幾百萬光年粗。它們由最純粹的法則構成——金色的秩序之線，黑色的混亂之線。
它們編織成了一張網。一張覆蓋了已知和未知所有維度的巨網。
而在這些網格之中，鑲嵌著一個個“世界”。
“別用肉眼看。”我淡淡地說道，身上那件布衣隨風輕擺，“用因果去看。不然你的腦子會燒掉。”
即使是我們現在這種近乎完美的肉身，直視這個棋盤的全貌，依然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太大了。
我們以為之前的幾萬年流浪，已經走遍了宇宙的角落。
現在才發現，我們之前也就是在一個“格子”的縫隙里打轉。
每一個棋格，都是一個獨立的宇宙位面。
每一個棋格里，都可能有數百個星系在旋轉，有億萬萬兆的生靈在廝殺。
而這樣的棋格，在這個棋盤上，無窮無盡，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延伸到概念的彼岸。
“神王和魔王，就在這張桌子上對弈？”
石荒握了握拳頭。他現在的皮膚是古銅色的，看起來很有彈性，但當他握拳時，周圍的空間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紋：“他們把無數個宇宙當成棋子，隨意犧牲？”
“這就是規則。”
梁凡的聲音很輕，卻很冷：“在這一層維度，生命只是數據，文明只是籌碼。我們之前，連做籌碼的資格都沒有。我們是……灰塵。”
“現在呢？”蕭火把玩著一縷白色的火焰，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讓視線扭曲。
“現在，我們是病毒。”
我抬起頭，看向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個棋格。
那是一個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格子。即使隔著位面壁壘，我們也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機油味。
“就選它了。”
我指了指那個格子，“那里有兩股很強的意志在打架。雖然比不上神王魔王，但也算是‘諸侯’級別的。作為我們的第一個落腳點，剛好。”
“怎么進去？”張九幽問，“硬闖？”
“不。”我搖搖頭，“我們要‘合法’進入。我們要以‘調停者’的身份進去。先禮后兵，這是規矩。”
雖然我們的“禮”，通常沒人接得住。
我們進入棋格的過程，并不像穿過一道門那么簡單。
這是一種維度的下潛。
我們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滾筒洗衣機里。法則在擠壓我們的肉身，試圖把我們這幾個“外來異物”排斥出去。
“石荒，開路。”
“好。”
石荒走在最前面。他沒有用任何神通，只是單純地用肩膀撞了過去。
“轟！”
不是聲音，是震動。
那個堅不可摧的位面壁壘，被他硬生生地撞出了一個人形的缺口。他的身體強度，已經超越了法則的限制。
我們魚貫而入。
當我們站穩腳跟，看清眼前這個世界時，哪怕是我們這群老怪物，也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個棋格世界，代號【焦源】。
這是一個雙星系統。
天上有兩個太陽。
一個是白金色的，散發著刺眼的、帶有強輻射的圣光。
一個是紫黑色的，像是一個巨大的眼球，流淌著腐蝕性的暗能。
這兩個太陽在互相撕扯，引力極其混亂。導致這個世界的大地，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地震和海嘯。
而在大地上，正在進行一場甚至比我們之前經歷的還要慘烈的戰爭。
“左邊那幫，是神族的下屬分支——【機械圣堂】。”
葉黑掃了一眼，數據流瞬間在他眼中瀑布般滑過，“他們信奉‘血肉苦弱，機械飛升’。你看，他們把所有的生物都改造成了發條和齒輪的怪物。連那里的樹，都是銅做的。”
大地左側，是一座座巨大的、噴吐著蒸汽的黃銅城市。無數長著翅膀的機械天使，正整齊劃一地揮舞著鏈鋸劍。
“右邊那幫，是魔族的眷屬——【腐化母巢】。”
韓無天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這味道太沖了。他們崇尚‘無限增殖’。他們把整塊大陸都變成了一塊巨大的腐肉。你看那些山，都在呼吸。”
大地右側，是一片蠕動的紫紅色菌毯。無數長著觸手和復眼的肉塊怪物，正在從菌毯里爬出來，嘶吼著沖向機械城。
齒輪絞碎血肉，酸液腐蝕金屬。
這不僅僅是戰爭，這是兩種極端美學的碰撞。
“我們要在這個鬼地方待一千年？”加百列嫌棄地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這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會有的。”
我背著手，站在一座最高的山峰上——這座山一半是鐵，一半是肉。
“先找個地方，喝杯茶。”
我手一揮。
因果線轉動。
原本混亂不堪的山頂，突然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抹平了。
地面上的血污、鐵銹、尸體，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翠的草地，一座古樸的涼亭，還有一張石桌，七個石凳。
這完全不符合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
但在我的因果律面前，我說這里有草，這里就必須長草。
“坐。”
我率先坐下，從懷里（其實是從亞空間）掏出一套茶具，開始慢條斯理地泡茶。
“我們是來調停的。”
我倒了七杯茶，茶香四溢，與周圍那充滿硫磺味的空氣格格不入。
“既然是調停，就得讓兩邊的頭頭都過來。”
“我去叫門。”
石荒站了起來。
他也沒做什么大動作。他只是抬起右腳，然后在地上輕輕跺了一下。
“咚。”
聲音不大。
但下一秒。
整個【焦源】世界，靜止了。
那是一股涵蓋了整塊大陸的重力波。
無論是天上飛的機械天使，還是地上爬的腐化巨獸，在這一瞬間，全部被壓趴在了地上。
數億的軍隊，無論等級高低，全部臉貼地，動彈不得。
只有兩個存在例外。
一個是機械圣堂的最高領袖——【大機神·齒輪王座】。
一個是腐化母巢的主宰——【萬母之母·腐化之心】。
他們沒有被壓趴，但也搖搖欲墜。
“有客到。”
石荒的聲音在整個世界回蕩，渾厚得像是天雷，“請二位，來山頂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