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上班，蕭明月還是和往年一樣，初八來上班的人發三百紅包，初九來的人給兩百，初十來的人壹百，工人們誰不想掙錢，初八那天，就來了百分之九十。

羅娟，夏海燕，還有去年被明月開除的人，感覺到外面的錢不好掙，關鍵是一年到頭見不到孩子，年前就想去找明月，但又沒好意思，畢竟去年家里人的話句句戳人家心窩子，傷人家太深。一直拖到初十，都來找明月，明月想不收這些人的，想想又不是這些人的錯，家里的長輩胡說八道，兒媳婦也管不了，但還是怕志生知道后難過。

想到志生，明月就想起去年正月初五的晚上，志生冒著雨雪離開家的樣子，心里就感到一陣疼，雖然志生與他已經沒什么關系了，但志生還是一雙兒女的爸爸，這是永遠割不斷的關系！

明月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懸停良久，離婚后，這是她第一次因為“工作外”的事主動聯系志生。號碼沒變，撥通前的等待卻顯得格外漫長。

“喂？” 志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疏離和疑問。他大概也沒想到她會打電話。

“是我，明月。”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公事化，“有件事，關于……去年被開除的那幾個工人，羅娟、夏海燕她們，今天來找我了，想回來上班。”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隨即志生的聲音冷了幾分：“她們？”

志生想起去年花嬸超市里那幾個人的那些話，想起自己年夜離開家的慘狀，來南京時，不是簡鑫蕊伸出援手。自己還不要成什么樣子。

志生冷冷的說：“不是開除了嗎？還回來干嘛？”

明月聽出了志生的不高興，就說道：“那我就不要他們。”

“怎么處理，你自己決定就好，是你明升公司的事。” 志生聽明月這么說，就說道。

他刻意強調了“你明升公司”，劃清著界限。

當初那些長輩嚼舌根，字字句句往他心窩子戳，明月暴怒之下，二話不說就開除了他們在廠里的子女，手段快狠準，沒留一點余地。那時他覺得痛快，如今想來，只剩一片狼藉后的疲憊。

明月聽出了他話里的刺，心口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她握緊話筒：“我知道。只是……她們在外面似乎過得不好，說想孩子。我本來不想理會，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我在想，當初我開除她們，是因為她們長輩胡說八道傷了了你。可這畢竟不是她們本人的錯。我若現在一口回絕，好像……好像這口氣還憋在心里，連帶著你受的委屈，也一直晾在那里，沒個了結。”

她沒說的是，她怕志生若從別處知道她收留了這些人，會以為她不在意他當初受的傷了。雖然離了婚，她卻不希望他這樣想。

志生在那頭沉默了。他沒想到明月會提起這茬，更沒想到她糾結的是這個。離婚后，他們盡量避免觸碰過去那些泥濘不堪的糾葛。他以為明月早該鐵石心腸地向前看了，畢竟當初是她雷厲風行地斬斷了所有關聯。

“……她們長輩是她們長輩，她們是她們。”良久，志生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以后廠子里的事，你按規矩辦就行。不用……不用考慮我的想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這邊早沒事了。”

他說“早沒事了”，明月卻聽出了言下之意：那些傷害已成過去，他不想再提，也不想再與這些人和事有牽連。她的猶豫和這點微末的“顧及”，在他徹底放下的姿態面前，反而顯得有些多余和尷尬。

“我明白了。”明月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利落，“我知道怎么做了。打擾你了。”

掛斷電話，耳邊只剩下忙音。明月站在窗前，看著被喬玉喜攔在外面的那幾個忐忑張望的身影，心里五味雜陳。她打電話本想尋求一點理解，或者……或者說是一種隱秘的交代，卻發現那道傷口在對方那里或許已經結痂，不再需要她這份遲來的、甚至有些自以為是的維護。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內線電話：“讓羅娟和夏海燕上來吧。”

有些決定，終究要自己來做。收或不收，理由都只能出自本心，再也無法，也不應該牽扯到那個已經和她離婚的男人了。她按下心頭那點微妙的失落，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帶著幾分怯意。明月已經坐回了寬大的辦公桌后，背脊挺直，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進來。”

羅娟和夏海燕低著頭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另外兩個去年一同被開除的女工。一年不見，她們確實憔悴了些，衣著也不如之前在明升時光鮮。幾個人局促地站在地毯上，不敢直視明月。

“蕭總……”羅娟鼓起勇氣，剛開口就被明月抬手打斷了。

明月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每一個人，沒有憤怒，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

“想回來，可以。”明月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幾人猛地抬頭，眼里瞬間爆發出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但是，”明月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明升公司不是菜園門，不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去年為什么開除你們，你們心里清楚。”

羅娟連忙點頭：“清楚，清楚！蕭總，是我們家……”

“我不想再聽具體是哪個長輩說了什么！”明月再次打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你們的家事。但在明升公司，任何員工的家屬，言行影響到公司聲譽和內部團結，無中生有，污辱公司員工，領導的，我都有權追究到員工本人！這是規矩。”

她頓了頓，給她們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這次讓你們回來，是看在你們確實不容易，也是給你們，還有你們家里那些管不住嘴的長輩，最后一次機會。”

明月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你們回去，必須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帶到：管好他們自己的嘴！編排是非、傷人感情的話，再有下一次，哪怕只是一句風言風語傳到我和……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

她在這里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省略了那個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就不只是你們卷鋪蓋走人這么簡單了。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面，整個家族但凡在明升體系內的，有一個算一個，我蕭明月都會請他們出去！我說到做到。”

最后五個字，擲地有聲，帶著冰冷的重量壓在了羅娟等人的心頭。她們臉色白了白，都聽明白了這不僅僅是警告，更是最后通牒。她們的工作，現在直接和家里長輩的言行掛鉤了。

“聽明白了嗎？”明月沉聲問。

“明白了！明白了蕭總！”幾個人忙不迭地保證，“我們一定把話帶到！一定管好家里！”

“嗯。”明月靠回椅背，神色稍霽，“去找康月嬌辦手續吧，按新入職算。以前的工齡，清零。”

這又是一個嚴厲的懲罰，但幾人不敢有絲毫異議，能回來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她們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心頭卻都懸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明月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她知道，這番話很快就會通過那幾個女人的嘴，傳遍整個相關的家庭圈子，甚至全村。這既是立威，也是……一種笨拙的撇清。她讓志生知道，她并非不在意他受的委屈，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為那段過去做一個了結，也劃下了一道不容逾越的紅線。

她拿起內線電話，通知財務，羅娟幾人的紅包按年初十的標準，給一百。規矩就是規矩，從她這里開始，絕不能亂。

窗外的陽光明亮了些，映著她清明而堅定的側臉。路還長，廠子要管，孩子要養，有些牽絆割不斷，但有些界限，必須劃清。

明月處理好這件事后，想起了曹玉娟，過年剛開工，各部門都忙，前兩天看到曹玉娟，見曹玉娟欲言又止的樣子，估計是曹玉娟怕自己忙，有些話沒好意思講。

正在這時，曹玉娟剛好走了進來，明月笑著說：“玉娟，今年各家都忙，也沒有時間聚聚。”

曹玉娟知道，每年三家都聚聚，這兩年沒聚是有原因的，明月離婚，自己老公突然去世，原來和和美美的三家人，現在只剩康月嬌一家完整。

曹玉娟聽到明月的話，嘴角勉強牽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了幾分苦澀。她在明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不自覺地攏在一起。

“是啊，都忙。”她輕聲應和，目光低垂，落在光潔的桌面反射出的模糊影子上，“月嬌家今年也……也不太方便聚了。”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往年三家聚在一起的熱鬧仿佛還在眼前，孩子們的笑鬧，男人們推杯換盞，她們姐妹間說著體己話……如今，明月離了婚，志生遠走他鄉；自己的頂梁柱轟然倒塌，留下她和孩子帶著公婆守著空蕩蕩的家；只剩下月嬌一家尚且完整，可那種完整，在她們兩個破碎的家庭面前，似乎也成了一種無聲的對比，聚起來，難免觸景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