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緊張的情報梳理與戰術推演中飛速流逝。
那被擒獲的蓬萊老者,在趙云及其麾下精銳不眠不休的輪番審訊與心理壓迫下,精神防線已然徹底崩潰。
他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供詞,如同破碎的鏡片,被書記官和謀士們小心翼翼地收集、拼湊。
他們從老者充滿恐懼的囈語中,艱難地提取出幾個關鍵的地名碎片——“死亡之谷”、“泣血山”、“黑水河源頭”。
這些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不祥。
同時,還得到了一些模糊的地貌特征描述。
位于三條古老干涸河道的交匯之地,被連綿的、如同龍脊般的黑色山脈環抱,終年籠罩著不散的灰白色霧氣。
結合竹簡上破解出的、關于地脈能量流向的只言片語和那些扭曲的符文指向,謀士們伏在巨大的涼州西部輿圖上,反復比對、推算、爭論。最終,他們將目標大致鎖定在了一條名為“烏鞘河”的古河道上游,一片被稱為“龍脊山脈”的廣袤而荒涼的區域。
那里,正是傳說中生靈絕跡、怪異頻發之地,尋常牧民和商隊視之為禁區,絕不敢深入。
據點內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攥緊,彌漫著山雨欲來前的極致壓抑。
每一個將士,從顧如秉到最普通的士卒,都清楚地明白,他們即將踏上的征途,遠比之前突襲祁連山山洞要兇險十倍、百倍!
那里是蓬萊經營多年的總壇,是邪術的核心,必然守衛森嚴,機關重重,更有那些只聽其名的“護法”坐鎮。
而他們的背后呢?益州方向,曹操的虎狼之師磨刀霍霍;邊境線上,孫堅的餓狼騎兵虎視眈眈。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甚至連穩妥的援軍和補給都難以指望。
然而,正是在這絕境之中,一種更為堅定的信念與決死之心,在所有將士心中熊熊燃燒。
他們是為了阻止一場可能毀滅涼州、禍亂天下的巨大陰謀而來,是為了那些被蓬萊屠戮、被當作材料犧牲的無辜生靈而來!
這份信念,化作了支撐這支孤軍深入的精銳之師的最強力量,讓他們眼神中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銳利和決絕。
黎明時分,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薄紗般的晨霧還眷戀著山谷,未曾完全散盡。
顧如秉麾下經過再次精簡、只保留最核心戰力的部隊,已然集結完畢,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悄然開拔,向著涼州西部那片更加荒涼、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的地域挺進。
隊伍人數不多,但皆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百戰驍銳,是真正的尖刀中的尖刀。
關羽、張飛、趙云、黃忠、馬超,這五位當世頂尖的傳奇武將全數隨行在顧如秉身側,這幾乎是顧如秉此刻在涼州所能拿出的、最強悍的武力陣容,也彰顯了他此行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
依據老者含糊的供詞與竹簡上破解出的有限信息,總壇的大致方向被鎖定在烏鞘古河道上游、龍脊山脈的某處。
隊伍沉默地沿著干涸龜裂的古老河床,或是與之平行的、被風沙侵蝕出的崎嶇小徑向西行進。
斥候被遠遠地放出十里之外,如同最警惕的哨兵,利用一切地形掩護,警惕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風吹草動,既要探尋前路,更要防備可能存在的埋伏與眼線。
越往西行,周圍的環境便越發顯得詭異而死寂。
與涼州東部常見的、尚有些許生命頑強的荒漠戈壁不同,這里的土地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不自然的灰敗色,仿佛被大火燒灼過,又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死灰。
草木變得極其稀疏,偶爾能看到幾簇,也都是形態扭曲、顏色黯淡,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扭曲了生機,汲取了精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金屬銹蝕又混合著腐朽的怪異氣味,吸入肺中,讓人隱隱感到不適。
沿途,他們經過了幾處規模不小的廢棄村落遺跡。斷壁殘垣孤零零地矗立在灰敗的土地上,訴說著曾經的煙火氣息。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在這些廢墟之中,竟然找不到任何尸骨,甚至連野獸啃咬過的痕跡都沒有!
只有一種徹徹底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曠和死寂,仿佛村落里的所有生靈,都在某個瞬間,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憑空抹去,蒸發殆盡。
這種超越尋常戰亂和自然災害的詭異寂靜,如同無形的枷鎖,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讓人窒息。
即便是那些久經沙場、見慣了生死的老兵,行走在這片土地上,也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與壓抑,仿佛有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潛伏在周圍,冰冷地注視著他們。
隊伍中的戰馬表現得尤為明顯,它們不時地打著響鼻,發出低沉而焦躁的嘶鳴,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需要主人不斷伸手撫摸、低聲安撫,才能勉強繼續前行。
顧如秉騎在戰馬之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周圍這片死寂、灰敗、仿佛被某種無形詛咒徹底侵蝕的土地。
“地脈枯竭,生機斷絕……蓬萊邪術,果真是在蠶食這片大地的根基,以萬靈為祭品!”
顧如秉的聲音冰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凜冽的殺意。
親眼所見,遠比竹簡上的文字更加觸目驚心,也更加堅定了他必須摧毀蓬萊總壇的決心。
隊伍在這片不祥的土地上艱難行進了三日。
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斥候回報的頻率越來越高,但除了那令人不安的死寂,并未發現大隊人馬的蹤跡。
然而,危險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
第三日午后,陽光被稀薄的灰云過濾,顯得有氣無力。隊伍正行進在一處布滿風蝕巖柱和深邃溝壑的區域,地形復雜,視野受限。
突然——
“咻咻咻——!”
一陣極其細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兩側灰敗的巖石后、干裂的土溝中響起!
數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暴起!
他們身著與周圍巖石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土黃色粗布衣,行動間悄無聲息,直到發動攻擊的前一瞬,那致命的殺機才猛然迸發!
這些伏擊者使用的并非制式兵器,而是帶有詭異弧度的彎刀,以及藏在袖中或口銜的吹箭筒!
那從吹箭筒中射出的短小箭矢,箭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藍光芒,顯然淬有劇毒!
他們沉默得如同啞巴,眼神空洞麻木,但其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目標明確無比——直撲被精銳士卒護衛在中心位置的顧如秉!
“敵襲!保護主公!”
趙云的反應快到了極致,幾乎在破空聲響起的同一剎那,他便已清喝出聲,身形一晃,已然擋在顧如秉側前方。
手中亮銀槍瞬間化作一片絢爛的銀色光幕,槍尖精準無比地點向那些激射而來的毒箭!
“叮叮當當!”
一陣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響,數支毒箭被槍尖精準挑飛,偏離了方向,深深釘入一旁的泥土或巖石中,箭尾兀自顫抖不休。
“直娘賊!藏頭露尾的鼠輩!給俺滾出來!”
張飛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他本就憋著一股火氣,此刻遭遇襲擊,更是瞬間點燃。
丈八蛇矛帶著狂暴的力量,如同一道黑色旋風般橫掃而出!
兩名剛剛從巖石后撲出、揮舞著彎刀試圖近身的伏擊者,連人帶刀被這沛然莫御的力量砸中,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在巖壁上,再無聲息。
關羽甚至沒有完全拔出青龍偃月刀,他只是丹鳳眼微睜,一股凜冽如嚴冬般的恐怖刀意已然透體而出!
左側數名借著巖柱陰影試圖逼近的伏擊者,只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刺入骨髓,動作不由自主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利刃抵住了咽喉,駭得連連后退,竟不敢再上前半步!
戰斗在電光火石間爆發,慘烈而迅速。
這些伏擊者個體實力遠不如之前遭遇的“神行軍”那般力大無窮、悍不畏死,但他們手段更加詭異,尤其擅長利用復雜的地形進行潛伏和突襲,那淬毒的吹箭更是防不勝防。
而且他們同樣具備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決絕,仿佛生命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
在丟下了十幾具尸體,未能突破趙云、張飛等人組成的防線后,殘余的伏擊者毫不戀戰,立刻如同受驚的貍貓,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迅速鉆入縱橫交錯的溝壑、隱匿于嶙峋的怪石之后,四散遁走。
他們的速度極快,身形靈活,即便馬超率領西涼驍騎奮力追擊,箭矢連發,也未能將他們盡數留下,只留下了兩三具跑得稍慢的尸體。
戰斗驟然開始,又驟然結束,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與那股幽藍毒箭散發出的甜腥氣息。
“清掃戰場,小心毒箭!”
顧如秉面色沉靜,下令道。
士卒們小心翼翼地檢查著伏擊者的尸體。
這些人身上沒有任何能夠標識身份的物件,衣物粗糙簡單。
但當剝開他們的上衣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見這些伏擊者的皮膚上,從胸口到后背,乃至手臂,都刻滿了細密而扭曲的詭異符文!
那符文的風格,與竹簡上記載的圖案有著驚人的相似,只是更加繁復,仿佛是一種永久性的烙印。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檢查幾名重傷未死、試圖掙扎的伏擊者時,發現他們竟毫不猶豫地咬碎了口中早已藏好的毒囊,幾乎是瞬間便臉色發黑,氣絕身亡,決絕得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仿佛死亡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都是一群被徹底控制的死士……”
趙云看著那迅速斃命的尸體,眉頭緊鎖,沉聲說道。
這場規模不大卻異常兇險的伏擊,雖然被成功擊退,卻仿佛一盆冰冷刺骨的涼水,澆在了隊伍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絕不是什么偶然遭遇!蓬萊顯然已經知曉了他們的到來,并且正如同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嚴密地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些伏擊者,就是對方派出來試探他們實力、拖延他們速度的爪牙!
前路之上,在那片更加荒涼、更加神秘的龍脊山脈之中,必然還有更多、更兇險、更防不勝防的埋伏與阻擊,在等待著他們!
遭遇這次伏擊之后,整個隊伍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行進也越發謹慎。
顧如秉立刻下令,將斥候的數量增加了一倍,探查的范圍向外擴展得更廣,幾乎達到了極限。
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巖石后、每一條深邃的溝壑、每一個制高點,都必須反復確認。
然而,涼州西部這片荒山的地形實在太過復雜。
無數年被風沙雨水侵蝕出的溝壑縱橫交錯,如同大地的傷疤;奇形怪狀的風蝕巖柱林立,構成了天然的迷宮;地面松軟起伏,極難行走。
在這種環境下,想要完全杜絕埋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謂是防不勝防。
隊伍如同在雷區中行走,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在愈發謹慎和壓抑的行進中,又艱難地度過了兩日。
沿途所見的死寂與荒蕪已然成為常態,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與日俱增。
這天午后,負責前出偵查的斥候小隊派回一人,快馬加鞭趕回中軍,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向顧如秉稟報。
“主公!前方約五里處,發現一個村落……極其詭異!”
顧如秉心頭一凜,立刻下令全軍提高警戒,隨后帶著關羽、趙云等將領以及隨軍的書記官、謀士,在斥候的引領下,快速趕往那個村落。
當村落映入眼簾時,即便眾人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依舊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這個村落規模不大,約莫只有幾十戶人家的樣子,但與其他徹底死寂、只余斷壁殘垣的廢墟截然不同。
這里……殘留著一種強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令人極度不適的邪惡氣息!仿佛有無形的怨念和痛苦縈繞在每一寸空氣之中,連吹過的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村落的布局也很奇怪,所有的房屋都像是眾星拱月般,圍繞著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