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之巔，云霧如潮水般拍打著山石。
在那座僅次于登天殿的偏院“星輝閣”內(nèi)，空氣粘稠得仿佛要滴出水來。院中奇花異草依舊繁盛，但在月色的掩映下，那些嬌艷的花瓣竟隱約透著幾分如人肉般的粉膩感。
幾道強悍卻又透著疲憊的氣息在大廳內(nèi)交織。
陸冥婆——這位被尊稱為“枯瑞龍姥”的老嫗，此時正佝僂著背坐在主位上。她手中的那根青銅龍杖頂端，一顆碩大的“枯萎寶珠”正散發(fā)出幽幽的暗光，那光芒掃過之處，桌案上的盆栽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零，隨即又由于某種邪異的力量強行復(fù)蘇。
而在她對面，霓裳夫人側(cè)臥在軟塌上。她被稱為“疊影星姬”，周身縈繞著一圈淡銀色的玉盤星輝，襯托得她那妖嬈的身段愈發(fā)驚心動魄。然而，若是細看，便能發(fā)現(xiàn)她眼底那抹化不開的焦慮，正像毒蛇一樣啃食著她的從容。
“楚凌霄……還沒回來嗎？”陸冥婆緩緩開口，沙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在寂靜的廳堂內(nèi)顯得格外刺耳。
霓裳夫人伸出涂滿蔻丹的長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身前的星輝碎片，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道：“許是主上有什么秘密差事交給他，讓他外出了吧。那萬劍匣主向來心高氣傲，除了主上，誰能差遣得動他？”
陸冥婆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抹疑慮，她重重地頓了頓手中的龍杖，枯萎寶珠微微一顫：“不可能。老身常年守在這主峰唯一的下山山口，這三日內(nèi)，并未感知到楚凌霄的氣息。而且……我的預(yù)感一向很準，自從他前夜踏入登天殿后，氣息徹底斷了。”
霓裳夫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銀鈴般的笑聲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龍姥，您是不是在這山上待久了，老糊涂了？楚凌霄可是化神境圓滿的劍修，是主上的左膀右臂。這玉舞山上，難道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地殺了他不成？更何況，他是在主上的登天殿前失蹤的。難不成，您還懷疑是主上殺了他？”
陸冥婆沉默了。她枯槁的手指在龍杖上摩挲著，苦笑道：“或許，當真是老身杞人憂天了吧。只是，自從南豐國敗退以來，這心里總是不踏實。”
提到“南豐國”，原本還帶著笑意的霓裳夫人，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她坐起身，手中的玉盤發(fā)出不穩(wěn)定的嗡鳴聲：“敗退……呵，誰能想到，咱們幾位跟隨主上幾百年的老骨頭，竟然在那凡俗之地折了一半的心氣。現(xiàn)在萬神殿那些老王八蛋蠢蠢欲動，若是主上這次閉關(guān)不能一舉沖破桎梏……咱們玉舞山，怕是真要成了別人口中的肥肉。”
“萬神殿不足為慮。”陸冥婆語氣森然，“等主上出關(guān)之日，便是神功大成之時。到時候，所謂的仙門規(guī)矩，都不過是主上指尖的玩物。老身擔(dān)心的，是那個秦風(fēng)……”
大廳內(nèi)的氣氛，在提到“秦風(fēng)”二字時，瞬間降至冰點。
那是一個刻在她們骨髓里的噩夢，是一個以凡人之軀，生生撕裂了仙門高層傲慢的變數(shù)。
就在兩位強者沉默不語時，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少女，身子微微抖了抖。
那是蘇巧兒，被稱為“織命靈童”的天才。她本該是玉舞山最靈動的風(fēng)景，此時卻低垂著頭，兩只扎成蝴蝶形狀的發(fā)髻也顯得有些頹敗。最觸目驚心的，是她那原本握著繡花針線的左臂，如今只剩下半截空蕩蕩的袖子，齊肩而斷。
那是被死亡天道斬斷的傷口。盡管回山后主上賞賜了無數(shù)靈丹妙藥，可那斷裂處依然縈繞著一股灰色的死氣，阻止著任何生機的生長。
陸冥婆轉(zhuǎn)過頭，看向沉默寡言的蘇巧兒，眼中閃過一抹難得的慈愛與嘆息：“巧兒，別灰心。等主上這次徹底融合了那件‘寶物’，定能從本源上為你驅(qū)散那股死氣。到時候，你的織命術(shù)，定能更進一籌。”
蘇巧兒緩緩抬起頭，那張精致如瓷娃娃的臉上掛著一抹極其牽強的笑：“多謝龍姥關(guān)心，巧兒……巧兒明白。”
然而，當她重新低下頭時，眼底卻閃過一抹幾乎要將她靈魂撕碎的驚恐。
龍姥和霓裳夫人不知道，但這山上，唯有她蘇巧兒，曾在那夜意外撞見過地獄的一角。
三天前的深夜，她由于斷臂處疼得難以入眠，打算去后山藥圃采集一些冰心露。卻在途經(jīng)花女所在的院落后方時，隔著濃重的靈霧，看到了一幕讓她幾乎當場心跳停止的畫面。
在那間被列為禁地的石屋前，失心——那個帶著麒麟面具、如同魔神般的男人，正單手拎著一個人。
那是楚凌霄。
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萬劍匣主，當時卻如同死狗一般癱軟在失心手中。更可怕的是，楚凌霄的背上竟然長出了無數(shù)肉眼可見的、如紫黑色肉芽般的觸手，正在瘋狂地扎進他的皮肉。
蘇巧兒親眼看到，失心像丟棄垃圾一樣，將楚凌霄扔進了一個充滿粘稠紫液的池子里。
緊接著，那石屋內(nèi)傳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那是楚凌霄的聲音，卻又不像是人類發(fā)出來的，更像是某種被生生剝離了靈魂的野獸，在經(jīng)歷極端的痛楚后，發(fā)出的絕望哀嚎。
在那一刻，蘇巧兒突然覺得，這生活了幾十年的玉舞山，變得無比陌生。
杜青衣不再是那個庇護她們的主上，而像是一個正端坐在蛛網(wǎng)中心，準備隨時吞噬掉每一個親信的蜘蛛。
“走不掉的……大家都走不掉的……”
蘇巧兒在心里絕望地吶喊著。她的左肩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遠不如她內(nèi)心的寒意來得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