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律德菈關閉了那枚小巧的加密通訊魂導器，金屬外殼上流轉的微光徹底熄滅。阿格萊雅的簡短匯報已經接收完畢：“城內風波已平，可專心前行。”
很好。阿格萊雅確實沒有辜負期望。后方暫時穩定，前方的道路便不再需要分心顧慮。
她走出營帳。
清冷的月光穿過神界碎片扭曲的能量屏障，灑落在營地中，給所有物體蒙上一層怪異的色調。
霍雨浩此刻正在最后檢查他的背包，動作細致而專注；還有點擔憂緹寶老師最近越來越忙了。
海瑟音閉目凝神，她的氣息與環境中的法則波動緩慢調和，適應著碎片內部越發異常的空間規則。其余隊員各司其職，整裝待發。
“出發。”
刻律德菈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刃劃破凝滯的空氣，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聲音里沒有激昂的動員，只有一種經過淬煉的決斷。
隊伍沉默地跟隨在她身后。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底與地面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魂導器組件偶爾發出的低鳴。
他們像一柄被緩緩推出的利刃，刃鋒指向那片流淌著詭異光彩卻又死寂無聲的破碎世界入口。
穿過能量膜的瞬間，劇烈的眩暈感席卷而來，比上一次更為兇猛。空間轉換帶來的失重與感知錯亂持續了數息才逐漸平復。
當視野重新聚焦，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片永恒的景象：黃昏般的光線從無法確定的天頂滲下，龜裂的暗紅色大地向遠方延伸，黑色的晶簇以違反常理的角度從地面刺出，遠處矗立著坍塌的建筑殘骸，它們的結構不屬于任何已知文明的風格。
絕對的寂靜籠罩一切。這種寂靜具有重量，壓迫著耳膜，連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臟搏動的節奏都變得異常清晰，仿佛某種噪音。
刻律德菈抬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隊伍立即依照預定戰術展開隊形，彼此保持既能夠迅速支援又不會相互干擾的距離。
霍雨浩的靈眸武魂全力運轉，精神探測的范圍最大程度向外延伸，掃描著可見與不可見的區域。
同時用精神探測共享的技能，將自己探測到的東西分享給了刻律德菈。這也就是他為什么會在這次隊伍的原因。
他們沿著上次探索標記出的相對安全路徑，向碎片深處那片規模最大的廢墟群推進。
腳下的地面堅硬而干燥，裂縫中偶爾會飄出淡淡的、類似檀香與腐質混合的古怪氣味。
行程過半時，遭遇了第一次襲擊。
那是由陰影凝聚而成的實體，形態模糊，發出無聲的嘶吼，從晶簇后方驟然撲出。
它們沒有智慧，只有吞噬生命能量的本能。
不需要刻律德菈下令，隊伍側翼的成員已經出手。
魂導器的光束精準而寂靜，配合默契的近戰格殺，幾個呼吸之間，這些被稱為“掠食者”的低級陰影生物便潰散成黑色的煙塵，融入了環境中。
戰斗結束得很快，沒有引起任何多余的動靜。隊伍繼續前進。
然而越是深入，空氣中那股矛盾的氣息便越發濃重。那是神圣與腐朽交織的味道，仿佛一座輝煌神廟在漫長歲月中緩緩朽爛。
而在這氣息之上，此刻又疊加了一層新的質感：一種深沉黏稠的悲愴，如同無形的霧氣，彌漫在每一寸空間里，浸染著闖入者的心神。
霍雨浩忽然停下腳步。他的眉頭緊緊鎖起，靈眸中閃過警惕。
“前方，”他壓低聲音，確保只有隊友能夠聽清，“有很強的精神波動。非常混亂，而且充滿了痛苦。”
他對情緒和精神狀態的感知遠超常人，此刻傳來的波動讓他感到心悸。
刻律德菈略一頷首。
整個隊伍的速度再次放緩，所有人的魂力內蘊，進入高度戒備狀態。武器握柄上的手指收緊，魂導器核心開始低功率預轉。
他們繞過一處傾斜的巨型石柱。石柱表面雕刻著復雜而無法理解的圖案，線條扭曲盤繞，看久了會讓人產生眩暈感。
當石柱的遮擋移開，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
那似乎是一個廣場。地面鋪著乳白色的玉石，但玉石板上遍布蛛網般的裂紋，許多地方已經碎裂下陷。廣場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跪坐在那里。
那人穿著一身暗藍色的勁裝，但衣物破損嚴重，邊緣撕扯成條，沾滿了厚厚的塵土與暗紅色的污漬。
那污漬不知是干涸的血跡，還是這片土地特有的某種物質。海藍色的長發凌亂地披散著，垂落肩背，同樣污穢不堪。
他的背影正在劇烈顫抖。肩膀聳動，脊柱彎曲成一個痛苦的弧度。
一種聲音從他那里傳來。
那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后從靈魂裂縫中迸發出來的哀嚎與低吼，破碎、沙啞，仿佛野獸瀕死的嗚咽。
而他的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懷中摟著一團東西。
那是一只兔子。
通體雪白，皮毛原本應該柔軟光滑，此刻卻失去了所有光澤，顯得暗淡枯槁。
它雙眼緊閉，小小的頭顱以一種絕對不自然的姿勢歪斜著，顯然早已失去了生命。
它被那雙沾染污穢的手臂死死摟住，仿佛那是世間僅存的珍寶，是支撐那個顫抖身軀沒有徹底崩潰的唯一支點。
顯然是失蹤的唐三，而他懷中的魂獸身份不難猜測，應該就是小舞了。
霍雨浩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跪地悲泣的背影，那頭即使污穢也依然能辨認出的海藍色長發……雖然衣著、氣質、所處環境與記憶中的那個人天差地別，但那側臉隱約顯露的輪廓，那眉宇間依稀可辨的痕跡……
王冬？
不，這不可能。
王冬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出現在這片神界碎片之中？
而且還是這樣一副崩潰絕望的模樣？
而且王冬可是女孩子！
這個人長得真像王冬啊！
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確認那是否只是幻象。
但刻律德菈的目光掃了過來，冰冷而具有分量，阻止了他任何貿然的舉動。
她顯然也注意到了霍雨浩瞬間的失態，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評估眼前的狀況。
跪坐者散發出的氣息極其危險。那不是魂力的波動，而是某種更高層次、更原始的力量，充滿了不穩定的狂暴因子。
海瑟音向前邁出一步。
她清澈如湖水的眼眸中泛起淡淡的銀輝，如同月夜下平靜海面的反光。
她在調動自身力量，進行更深層次的感知。
片刻后，她微微側首，用只有刻律德菈能清晰聽到的音量說道：“是神明氣息。但狀態極度紊亂，核心被毀滅性的悲傷與憤怒充斥。他的本源受創嚴重，力量波動極不穩定，處在失控邊緣。那只兔子……殘留著同源但更微弱的神性，已經徹底消散了。”
她的聲音平靜，但內容卻令人心驚。
“是隕落的神祇。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位。”
刻律德菈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瞇起。
隕落的神祇，出現在這片神界碎片中，抱著另一具隕落神祇的尸體悲泣……
這個場景本身就浸透著濃烈的不祥與詭異。
對方的情緒明顯處于崩潰狀態，任何刺激都可能引發災難性后果。
“謹慎接近。嘗試建立溝通。”刻律德菈下達指令。
在敵友未明、對方精神狀態極端異常的情況下，安撫與試探是唯一理性的選擇。
海瑟音輕輕點頭。
她是隊伍中最擅長精神溝通與能量調和的存在。
她將自身絕大部分氣息收斂起來，只保留著溫和的、代表友善與探查意圖的精神波動。
這波動如同春日解凍的溪流，清澈無害，緩慢而小心地向著那個被巨大悲傷籠罩的身影延伸過去。
她的精神意念如同羽毛般輕柔觸碰那個破碎的靈魂邊緣。
“尊駕……”
意念傳遞著撫慰與詢問的意圖。
“吾等途經此地，感知到您的悲痛。我們并無惡意，可否……”
精神訊息尚未完整傳遞。
那個跪地悲泣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所有的顫抖在瞬間停止，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從他身上爆發開來。那是如同沉積萬年的痛苦、狂怒、絕望與毀滅意念的混合物，被壓縮到極點后轟然炸裂。
實質化的精神沖擊如同海嘯般向四周狂涌，瞬間就將海瑟音試探的精神觸角撕扯得粉碎！
“滾！！！”
一聲非人的怒吼炸響，那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震蕩靈魂的咆哮！
與此同時，那個身影甚至沒有完全回過頭來，只是反手向后一揮！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神力光束迸射而出。
那光束呈現暗沉如淵的深藍色，內部卻仿佛有星辰寂滅的光影流轉。它撕裂了空間，帶著一種湮滅萬物、葬送一切的暴戾意志，瞬息之間便跨越數十米的距離，直轟海瑟音面門！
這一擊的速度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其中蘊含的神力層次極高，磅礴浩大，又充滿了毀滅性的癲狂。
尋常封號斗羅面對這樣一擊，即便不被當場秒殺，也必然遭受重創，根基受損。
然而，它的目標是海瑟音。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足以令山河變色的狂暴攻擊，海瑟音湛藍色的眼眸中沒有泛起絲毫漣漪。
她的表情平靜如常，仿佛看到的不是毀滅的神力洪流，而是一縷無關緊要的微風。
她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手掌白皙，五指纖細，動作舒緩得如同要去接住一片飄落的櫻花瓣。
那道深藍色的神力光束就這樣正面撞入了她的掌心。
預想中的爆炸沒有發生。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沒有肆虐的能量風暴，甚至連最基本的光芒濺射都沒有出現。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無邊無際的清水，那道狂暴猙獰的神力在海瑟音掌心微微一頓，旋即被某種無形卻至高無上的力量從最基礎的結構層面瓦解、消融、歸零。
它消失了，干干凈凈，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海洋律法對來自海洋神力的攻擊，吸收的很好。
海瑟音放下手，姿態依舊從容。她的目光平靜地投向那個因為一擊無效而似乎出現了短暫凝滯、隨即被更加熾烈瘋狂的怒火吞噬的身影。
那個身影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來。
污穢與淚痕覆蓋了他的臉龐，但無法完全遮掩下面部的線條。
那是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此刻卻因極致的痛苦與瘋狂而扭曲。雙眸赤紅如血，里面翻騰著混沌的毀滅欲望，找不到絲毫理智的光亮。
他的嘴唇咧開，露出牙齒，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死死盯著海瑟音，像一頭失去所有幼崽、陷入絕境的兇獸。
而那張臉……與霍雨浩記憶中的王冬，有著驚人到令人心悸的相似。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因為他不僅跟王冬像，最重要的是他像史萊克學院那座名為海神的雕塑。
霍雨浩感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凍結。
一個可怕的、難以置信的猜想在他腦中瘋狂滋長，撞擊著他所有的認知。
海神唐三。
這個名字伴隨著無數傳說、神話轟然砸入他的意識。
跪坐在神界廢墟之中，懷抱死去兔子尸體的瘋狂神明，是唐三。
對了！
不是說有野史記載，海神唐三的妻子小舞本體其實是魂獸化形，他的妻子小舞本體是一只十萬年的柔骨魅兔嗎？
那個背影顫抖、發出不似人聲哀嚎的存在，是唐三。
那個因為極致的悲痛而徹底崩潰，向外界宣泄著毀滅怒火的，是唐三。
而他懷中那只毫無生氣的、雪白的兔子……
霍雨浩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場面陷入了僵持。只有那股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悲愴與瘋狂，如同擁有質量的霧氣，沉甸甸地彌漫在這片死寂的神界廢墟廣場上。
唐三赤紅的眼睛死死鎖定著海瑟音，又緩緩掃過她身后的刻律德菈、霍雨浩以及整個隊伍，那目光中的毀滅意味沒有絲毫減退。
他摟著兔子尸體的手臂收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仿佛那是連接他與現實世界最后脆弱的錨點，一旦松開，他就會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瘋狂深淵。
風，不知從何處生起，卷動著廣場上的細微塵埃，也吹拂著唐三污穢的海藍色長發。
那風很冷，帶著神界碎片特有的荒蕪與末路氣息。
刻律德菈微微抬手。
她的動作很慢，沒有散發出任何敵意或威脅，只是一種本能的戒備準備。
她的目光在唐三與海瑟音之間移動，大腦飛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與應對方案。
眼前的人，狀態顯然極不正常，是巨大的不穩定因素。但同樣，他也是線索，是了解這片神界碎片、了解所謂“隕落”真相的關鍵。
海瑟音依舊站在原地，沒有進一步刺激對方，也沒有退縮。
她像一座沉靜的山岳，任由對方狂暴的氣息沖刷，巋然不動。
“你們都該死……”此時的唐三眼神當中并無半分清明，“我的小舞已經死了，你們這些人也沒有活著的必要了，大家都去死吧……”
紅色的氣息爬了上來。
那是修羅神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