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滿桂的第一道防線未能有效攔截,所以賊軍很快就殺到了段永的營地前,幾乎沒有任何緩沖,再加上段永麻痹大意,連簡單的防御工事都懶得去修筑,所以賊軍的前鋒輕易便殺進了營地,段永麾下的士兵很多剛從睡夢中驚醒,就成了刀下鬼。
“抵擋不住了,公公快過河毀橋!”小岳子尖叫提醒。
段永這才如夢初醒,也無暇考慮滿桂這第一道防線為何不起作用了,如今自是逃命要緊。當下,段永便在數十親兵的簇擁下往橋上跑去,連馬都來不及騎了。
——嗖!
一支流矢激射而至,正中那小岳子的后心,小岳子當場撲地慘叫不絕,段永見狀嚇得魂飛魄散。
“公公救——我!”小岳子抱著段永的小腿,一邊吐血一邊哀求。
段永咬牙一腳把小岳子踹開,連滾帶爬地逃了上橋,往對岸飛快地跑去。
“快放箭,莫讓他們跑到對岸毀橋!”孫可旺高聲大喝,緊接著一波箭雨便從后方射來,當場射殺了段永的數名親兵,段永的小腿上也中了一箭,痛得倒地哀號。
痛!實在太痛了!那利箭估計已經釘進小腿的脛骨里,當真是徹骨之痛啊。
不過強烈的求生欲望還是支撐著段永不斷地往前爬,小腿上汩汩流出的鮮血,在橋面的木板上拖出一道鮮亮的猩紅。
段永的親兵們試圖跑回來救援,不過眨眼又被利箭射殺了七八人,剩下的嚇得不敢再回頭了,一溜煙逃到對岸去。
嗖嗖嗖……
又是一波箭雨襲來,倒霉的段公公再次身中兩箭,終于趴在那一動不動了,很快又淹沒在潮水般擁上橋的賊兵腳下。
這時,滿桂終于帶著麾下人馬殺出營地,咬在賊軍的屁股后面瘋狂砍殺,時機把握得相當好。那些賊軍只想著過橋逃命,根本無心戀戰,所以滿桂等人幾乎跟斬瓜切菜般收割著人命。
沒有安排人手殿后,無疑是張獻忠最大的疏忽,而這也是致命的!
話說那銅川橋只是一座木板橋,十分簡陋,下面便是湍急的河水,為了安全起見,過河時還得牽馬而行,所以賊軍過河的速度十分緩慢,五千多人要完全通過,估計也得半天,偏生滿桂又在后面瘋狂沖殺。
試問誰不怕死?誰的命也是命啊,所以賊軍亂哄哄地往前擠,試圖搶先過河,那木橋本來就不太結實,怎么經得起數百人站在上面推搡擁擠?
只聽得嘩啦一聲大響,橋塌了,擠在橋上的數百賊兵當場下餃子般掉入河中,頃刻就被湍急的河水沖走。
滿桂見狀大喜過望,哈哈,當真天助我也,于是奮起神威,越殺越勇。
那些賊兵熙熙攘攘地擠在一起,雖然人多,卻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只能一邊倒地被屠殺,驚懼之下拼命往前擠,前面的賊兵不斷被擠到河里,淹死者不計其數。
張獻忠也是倒霉,四個打頭陣的義子都已經過橋了,唯獨他這個當爹的被落下了,又被亂哄哄的麾下夾在中間,想叫叫不出,想跑又跑不動,苦也!
不過張獻忠倒是夠狠辣,掏出匕首捅翻了身邊的幾名賊兵,一邊厲聲大喝:“吾乃張獻忠,隨我往下游走,不得往前擁擠,違令者殺無赦!”
張獻忠的名字一喊出來,周圍的賊兵倒是不敢再擠上前了,紛紛掉轉頭往下游方向轉移。
滿桂一路銜尾追殺,根本不給賊兵絲毫喘息的機會,張獻忠只能混在亂兵當中倉皇逃竄。
這條環河雖然不算大河,但河面也有三四十米寬,而且河水湍急,張獻忠的四個義子在河對岸只能干著急,根本幫不上忙。
滿桂見逃到對岸的賊兵竟然踟躇不去,還跟著隔岸往下游跑,似乎想接應這邊的賊兵,不由心中一動,看樣子那條“大魚”還沒過橋啊,仍然留在這邊,否則沒法解釋對岸賊兵的舉動。
念及此,滿桂追殺得更起勁了,張獻忠混在亂兵中亡命奔逃,漸漸力竭跑不動了,在河邊的沼澤摔了一跤,當即成了一個泥人,狼狽不堪。
這時前方出現一片蘆葦蕩,張獻忠靈機一動,趁亂一頭扎了進去躲起來,也不知是追兵大意了,還是張獻忠命不該絕,竟然沒人發現他。
張獻忠在蘆葦叢中躲了大半個時辰,直到追兵走遠了,完全聽到廝殺聲,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蘆葦蕩中摸了出來。此時雖然太陽高照,但濕了一身的張獻忠還是冷得瑟瑟發抖,上下牙咯咯地打架。
張獻忠看了一眼寬闊的河面,一臉的無奈,他雖然會點水性,但也充其量能狗刨兩下子,更何況此刻又累又餓,想游到河對岸去,無疑是癡人說夢。
沒辦法,張獻忠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遠離河岸,打算先找一戶人家暫避,畢竟這樣下去,不被餓死,也會被冷死。
再說滿桂一口氣追出十數里,將賊兵完全殺散了,卻沒逮到有所謂的“大魚”,不由郁悶之極,不過很快,滿桂便通過審訊俘虜得知,張獻忠確實并未過河,而是一直混在賊兵之中。
嘿嘿,果然有大魚!
滿桂不由大喜過望,立即派人逐一甄別俘虜,同時回過頭來仔細搜索,之前張獻忠藏身的那片蘆葦蕩也成了重點搜索區域,可惜張獻忠這個時候早就離開了。
忙活了大半天,最后一無所獲,滿桂更加郁悶了,只能暫停搜索,開始打掃戰場,一面派人傳令,要求附近的村鎮協助官軍搜尋張獻忠的下落,并且開出一百兩銀子的賞格。
一百兩銀子對于普通老百姓說,絕對是一筆巨財了,所以附近村鎮的百姓都十分積極,紛紛全家總動員,滿山遍野地尋找,恨不得把老鼠洞都挖開來查看一番。
再說滿桂打掃完戰場,在河里打撈了上千具賊兵的尸體,終于把段公公也打撈上來了,而在段永身邊服侍的幾名小太監,無一幸免!
滿桂自然“悲憤”萬分,一面命人收殮了段永的尸體,一面派人飛報給賈環,監軍戰死可不是一件小事。
“——報,滿游擊在銅川橋遭遇張獻忠殘部,斬殺兩千余人,俘虜五百余人,段監軍不幸戰死,壯烈殉國!”
“什么!”賈環失聲彈起,把裝有令箭的竹筒都撞翻了,帥帳內一眾將士均大驚失色。
賈環呆立良久,這才頹然跌坐回椅子上,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悲憤地道:“可恨!可恨也!傳本帥命令,讓滿桂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張獻忠,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
許二狗住在距離鎮上約五六里的孔家村,這貨十一二歲的時候就成了孤兒,后來又染上了賭博的惡習,把父母留給他的幾畝薄田也敗光了,快奔三的年紀仍然沒討上媳婦,目前靠倒騰藥材為生,常常有上頓沒下頓,生活過得苦哈哈的,不過這家伙依舊死性不改,只要手頭上攢了幾個錢,立即就去賭,癮頭不是一般的大。
這一日,許二狗賣掉藥材攢了二十文錢,立即就跑鎮上去,只是當他興沖沖地趕到聚賭的地方,竟連鬼影都沒一只,平日那些賭友居然都不在,真是奇了個怪了。
沒有賭友,總不得跟自己賭吧?于是許二狗十分掃興地離開了,結果剛走出街上便遇到一名賭友,不由大喜,一把上前抓住道:“奶奶的,總算逮著一個,走,耍兩把去!”
那賭友扛著一把糞叉,將許二狗推開道:“耍個幾把,老子忙著發財去。”
“發什么財?”許二狗奇道:“有什么比耍錢更容易發財的?”
賭友不屑地道:“老子就算把你二狗子贏光了,頂多也就幾十文錢,要是抓到黃面虎,足足一百兩賞銀呢,嘿嘿,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許二狗嘲笑道:“老虎,咱們鎮附近來了老虎?你小子可真夠虎的,連老虎也想抓?就你這瘦竹桿兒身子,還不夠老虎塞牙縫呢。”
“呸,老子說的黃面虎不是老虎,是賊首張獻忠,算了,不跟你瞎扯,浪費老子時間!”賭友扛著糞叉大步離開。
“張獻忠?這個名字咋這么耳熟?”許二狗撓了撓頭,又見身邊路過的許多百姓都手持“武器”,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于是拉住一個詳細一問,終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原來鎮上昨日貼出了一份告示,外號黃面虎的賊首張獻忠有可能藏身在這一帶,只要報告其行蹤便可獲得十兩銀子,倘若扭送官府或者獻上首級,均可獲得一百兩銀子賞賜。
許二狗得知后怦然心動,還賭什么錢啊,這簡直是天降橫財呀,趕緊找人去,指不定一百兩銀子就砸自己頭上了,所以扛了根草槍便出門撞大運。
可惜許二狗在外面轉了一天,別說黃面虎了,連黃毛狗都沒遇到一條,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家去了。
許二狗一腳踹開自家那破破爛爛的柴門,把草槍扔到角落,罵罵咧咧地道:“什么黃……”
許二狗的話沒說完便嘎然而止,仿佛中了定身咒似的,驚恐地看著伸到鼻子底下的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