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啟云接過那份用樹葉包裹的食物,道了聲謝,如同其他流民一般,走到一旁,尋了塊干凈的地方坐下。
他學著旁人的樣子,剝開有些燙手的樹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薯肉,小口地品嘗著這簡陋的食物。
味道寡淡,帶著泥土和草本的氣息,口感粗糙,確實稱不上美味。
然而,隨著食物在口中化開,一股極其微弱卻難以忽視的異樣氣息,順著食道蔓延開來,被他敏銳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
那是一絲……蠻荒元素力的氣息。
極其稀薄,混雜在食物本身的味道之中,若非白啟云感知超凡,幾乎難以察覺。
這氣息與他在淵下宮感知到的那種源于“圣土化”侵蝕的混亂原始力量同源。
這種程度的蠻荒元素力,對于擁有強大力量或特殊體質的存在而言,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雜質。
但對于長期以此為食的普通人來說……絕對會有一定影響。
不算致命,也不會引發明顯的病變。
但長期攝入,這種與外界元素力存在細微沖突的異種能量,會如同慢性毒素般,緩慢侵蝕人體的精力與生機,導致食用者更容易感到疲憊、體質逐漸虛弱。
這或許也能部分解釋,為何海祇島上的流民普遍顯得如此孱弱、精氣神不足,除了食物短缺本身,可能也與他們賴以生存的“救濟糧”中隱藏的這一問題有關。
白啟云心中了然,但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他只是平靜地吃完了手中的食物,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也沒有立刻去質問那位分發食物的少女。
他需要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了解更多內情。
他繼續坐在原地,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人群,實則注意力始終鎖定在那位少女身上。
看著她將最后一份食物分發完畢,流民們帶著感激陸續散去,她默默收拾起空了的藤筐,然后轉身,朝著遠離人群的方向走去。
少女離開人群視線后,腳步明顯加快了。
她纖細的身影在山石與灌木間輕盈地穿梭,那速度遠超尋常成年男子,甚至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流暢與敏捷,崎嶇的山路在她腳下仿佛如履平地。
顯然,這絕非一個普通人類女孩應有的體能。
白啟云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融入環境的影子,遠遠地跟了上去。
他保持著足夠的距離,收斂了所有氣息,確保自己不會被對方察覺。
少女并未走大路,而是沿著一條極其隱蔽的山間小徑快速前進。
她似乎對這片地形了如指掌。
穿過一片茂密的石林,最終,她來到了一處地勢較為隱蔽的山谷入口。
幾乎沒有停頓,少女的身影一閃,便沒入了山谷之中。
白啟云緊隨其后,來到谷口,向內望去。
谷內光線比外面稍暗,但景色卻與島嶼其他地方的荒涼截然不同。
谷底較為平坦,生長著一些外界罕見的植物,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清澈的池塘。
而在山谷一側的巖壁下,赫然有一個被雜草遮掩著的洞口。
這里,顯然才是這位神秘少女真正的“居所”。
白啟云沒有貿然闖入,而是隱在一塊巨石之后,將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入山谷,觀察著內部的動靜與環境。
他立刻感受到了此處與外界海祇島截然不同的環境。
空氣中彌漫的蠻荒元素力氣息,在這里明顯淡薄了許多。
仿佛有什么東西沖淡了它們。
目光所及,山谷中確實開墾出了幾片小小的“農田”,整齊地劃分成壟,其中生長著一些形態奇特的植物。
還有一小片區域,種植的正是他剛才品嘗到的那種作物。
這些植物在外界荒涼的海祇島上幾乎絕跡,顯然是經過特殊培育或篩選,才能在此地勉強存活。
這解答了白啟云部分疑惑,那些分發給流民的食物來源,很可能就出自這片隱秘的山谷。
但新的問題隨之而來:在這片同樣受“圣土化”影響的島嶼上,為何唯獨這處山谷能開辟出農田?這些植物又是如何抵抗蠻荒元素力的侵蝕,得以生長的?
他屏息凝神,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山谷中的一縷微風,繼續向內深入,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位少女的身影。
只見少女走到山谷中央那片長勢最為萎靡、葉片有些發黃打蔫的塊莖作物田邊,停下了腳步。她似乎有些沮喪,輕輕嘆了口氣。
隨即,她做了一個令人意外的舉動。
她摘下了那頂一直遮掩面容的寬大頭紗,隨手放在田埂上。
失去頭紗的遮擋,她露出了完整的側臉與背影。
粉藍色的長發在腦后簡單束起,發梢微卷,皮膚白皙得不似常年在海島生活的人,鼻梁挺翹,睫毛纖長。
她看起來就是一個容貌清麗、略帶異族風情的少女,若非那雙特殊的眼睛,幾乎與人類無異。
少女沒有在意被摘下的頭紗,而是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
她挽起袖口,露出纖細卻隱隱可見一些細小舊傷痕的手臂。
沒有絲毫猶豫,她用小刀在自己的指尖輕輕一劃。
一道細小的傷口出現,鮮紅的血珠立刻沁了出來。
她沒有去止血,而是將受傷的指尖懸在那些萎靡作物的根部上方,任由一滴、兩滴……殷紅的鮮血,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
就在少女的鮮血滲入土壤的瞬間,白啟云的感知捕捉到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那片土地中原本躁動不安的蠻荒元素力,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奇特的“安撫劑”,竟迅速變得溫順下來。
雖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其侵蝕性明顯被抑制了。
甚至,那幾株被滴到鮮血的作物,原本發黃的葉片似乎都隱隱恢復了一絲生機。
少女的臉色隨著血液的流失而微微白了一分,但她只是抿了抿唇,又走向旁邊另一處長勢不佳的作物,重復著同樣的動作。
白啟云靜靜地隱藏在暗處,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那些供給給島外流民的食物,其生長的關鍵,并非什么特殊的種植技術或肥沃土壤,而是源于這位少女自身那特殊的鮮血。
這解釋了為何她分發的食物會含有微弱的蠻荒元素力氣息,也解釋了為何她一個看似柔弱的少女,能有“余糧”救濟他人,甚至能讓那些饑餓的流民保持秩序。
他們或許未必知曉全部真相,但本能地能感覺到,這些食物來之不易,且與這位神秘的少女息息相關。
可即便如此,一個女孩的鮮血又怎么可能撐得起一整座島的消耗呢。
就在少女專注于用自身鮮血“喂養”那些萎靡的作物時,一個略顯低沉的女聲從山谷深處的洞穴方向傳來:
“珊瑚!你怎么又偷偷做這種事!”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快速走近。
來人是一位身材高挑、體態勻稱的女子,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
她穿著與少女相似的粗布衣裙,但漿洗得更加干凈,樣式也稍顯利落。
一頭深藍色的長發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與少女一樣,那是一雙形狀特殊的“龍目”,眼神銳利,此刻正帶著不贊同的神色看向被稱為“珊瑚”的少女。
與尚顯稚嫩的少女不同,這位高挑女子的面容與身材,除了那雙龍目,幾乎與成年人類女性無異,甚至更具成熟風韻。
她周身的氣息也更加沉穩內斂,隱約能感覺到比少女更強大的屬于龍族血脈的力量波動。
看到這位女子的出現,少女“珊瑚”像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下意識地將還在滲血的手指藏到身后,頭也微微低了下去,小聲辯解道。
“姑姑……我只是看這些‘土芋’長得不好,怕……怕不夠分……”
被稱為“姑姑”的女子快步走到田邊,先是一把抓住珊瑚藏起來的手,看到指尖那細小的傷口,眉頭皺得更緊。
她動作熟練地從懷里掏出一小撮不知名的干草藥,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敷在珊瑚的傷口上,又從衣襟上撕下一條干凈的布條,仔細包扎好。
“不夠分也不能總用你的血!”
女子的聲音帶著心疼與嚴厲。
“你的身體本就還沒完全穩定,這樣頻繁損耗精血,會傷到根基的!那些‘土芋’長得慢些就慢些,少分一點就是,總好過你把自己搭進去!”
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拉著珊瑚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
“我知道你心善,想幫外面那些人。但我們也得先顧好自己,才能長久地幫下去。你忘了祖輩的教訓了嗎?過度使用血脈之力,只會讓我們更快地暴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珊瑚低著頭,默默聽著,沒有反駁,但那雙異于常人的龍目中,依然閃爍著倔強與不忍。
暗處,白啟云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對這群人的來歷與身份,已然有了清晰的推測。
擁有明顯的龍族特征,卻又能大致維持人類形態,隱居在這與世隔絕、且與淵下宮相鄰的海祇島……
這些人,極大概率就是當年從淵下宮那失落文明中幸存下來、并設法逃離到海祇島地表的部分原住民后裔。
他們的祖先,或許與淵下宮古代文明進行的某些涉及龍族血脈的試驗或融合有關,導致后代繼承了部分龍族特征與力量。
而眼前這位被稱為“珊瑚”的少女,以及她的“姑姑”,顯然就是這支流落海祇島的龍血后裔中的成員。
少女珊瑚那特殊的、能夠以鮮血“安撫”蠻荒元素力的能力,或許正是其龍族血脈純度較高或發生某種變異的表現。
畢竟生活在淵下宮內的龍蜥們,早就習慣了驅使蠻荒元素力。
“珊瑚……珊瑚……”白啟云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又聯想到后世海祇島那標志性的“珊瑚宮”以及其歷代巫女領袖的稱謂。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白啟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這些人……應該就是未來建立‘曚云神社’的那群人。”
眼前的少女“珊瑚”,或許正是后世“珊瑚宮”一脈姓氏的源頭之一。
歷史的脈絡,在這隱秘的山谷中,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清晰地展現在了白啟云的面前。
白啟云在一旁的陰影中靜靜觀察了片刻。
見她們情緒稍緩,白啟云不再隱藏,從藏身的巖石后緩步走出,清朗的聲音在山谷中響起:
“以血飼土,雖能暫緩侵蝕,但終究是事倍功半,于己損耗太大,并非長久之計。”
這突如其來的陌生聲音,瞬間引起了兩人的警覺。
“誰?!”
年長的女子反應極快,瞬間將少女珊瑚完全護在身后。
那雙靛藍色的龍目驟然變得銳利無比,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少女珊瑚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緊了姑姑的衣角,從她身后探出半個腦袋,同樣充滿警惕與好奇地望向白啟云。
當看到走出的是一位衣著與島上流民截然不同的陌生男子時,兩人的警惕更甚。
年長女子再次沉聲喝問。
“你是什么人?怎么會在這里?!偷偷潛入我們的山谷,有何目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個山谷是她們最大的秘密,也是生存的根本,被外人發現,后果難以預料。
面對兩人如臨大敵的反應,白啟云神色平和。
“兩位不必緊張。在下只是一個路過的旅人,偶然來到此島,見這山谷生機與外界不同,心中好奇,便進來看看,并無惡意。”
然而年長女子眼中的戒備絲毫未減,護著珊瑚的手臂也沒有放下。
白啟云也沒有多做解釋,他知道,有時候行動比言語更有說服力。
他沒有再靠近,而是停在原地,目光掃過腳下那片略顯貧瘠的田地。
隨即,他抬起右腳,看似隨意地、輕輕在地面上跺了一下。
“咚。”
就在他腳掌接觸地面的瞬間,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吸力,以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的農田區域。
年長女子和珊瑚只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掠過心頭。
緊接著,她們驚訝地發現,腳下這片一直以來都隱隱散發著令人不適氣息的土地,那種“侵蝕”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退。
尤其是少女珊瑚,她對土地中蠻荒元素力的感知最為敏銳。
她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糾纏在土壤深處的力量,此刻正如同被無形的漩渦瘋狂抽取一般,迅速地從土地中被剝離。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遠非她滴落的幾滴鮮血所能比擬。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整個山谷農田區域的土地,仿佛經歷了一場徹底的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