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車子駛上高速。
果然如楊帆所料，雖然還沒到年關最堵的時候，但路上的車已經明顯多了起來。
各種牌照的車輛擠在車道上，有滿載行李的SUV，有貼滿春聯的小轎車，還有拖著摩托車準備回家過年的皮卡。
“哇，車真多。”楊雅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車流，“大家都回家過年呢。”
“是啊。”楊帆握著方向盤，“在外頭忙活一年，就等著這幾天。”
林小雨也輕聲說：“我爸媽昨天打電話，說村里已經有人家開始貼春聯了。”
車里的氣氛輕松起來。
楊帆放了點輕音樂，三個年輕人聊著天，話題從學校趣事轉到家鄉變化。
“哥，你說咱家那老房子翻新后，到底啥樣啊？”楊雅問，“媽在電話里說得不清不楚的。”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楊帆笑著說，“反正肯定比之前好。”
“那當然！”楊雅眼睛彎成月牙，“等咱們那些新家電送到，家里就更像樣了！”
聊了一個多小時，車里的兩個姑娘聲音漸漸小了。
楊帆從后視鏡看了一眼——林小雨靠著車窗，眼睛已經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楊雅也歪在副駕駛座上，呼吸均勻。
都睡著了。
楊帆笑了笑，把音樂聲調小了些。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行駛。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高樓漸漸變成郊區的農田，又變成起伏的山丘。冬日的田野裸露著，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塑料大棚，在陽光下反著光。
開了兩個多小時，楊帆也覺得有些累了。
他看了眼導航，下一個服務區還有十五公里。
“正好去歇歇。”他心想。
車子駛入服務區時，輕微的顛簸讓兩個姑娘醒了過來。
“唔……到了？”楊雅揉著眼睛坐直身體。
“服務區，下來活動活動。”楊帆停好車，“要上廁所嗎？買點水？”
“要！”兩個姑娘異口同聲。
三人下車，冷風一吹，徹底清醒了。
服務區里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有拖著行李箱匆匆趕路的，有帶著孩子在草坪上玩耍的，還有端著泡面蹲在墻角吃的。
楊帆說，“你們去廁所吧，一會兒在這兒集合。”
“好。”
楊帆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點了根煙，站在車邊抽了兩口。
冬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云層灑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服務區里形形色色的人，心里突然涌上一陣感慨。
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從四面八方趕回家過年的。
有人開豪車，有人坐大巴，有人甚至騎著摩托車——但目的地都是一樣的：家。
正想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小帆？”
楊帆轉過頭，看見堂哥楊磊正從洗手間方向走過來，手里還拿著車鑰匙。
“磊哥。”楊帆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楊磊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巧啊，在這兒碰上了。怎么，坐車回來的？”
“車費多少？”
“我可聽說從省城回咱縣城，網約車得二百多。”
“這年關來了，加價加到三百，而且只送到縣城，不到鎮上。你到了縣城還得坐大巴回去。”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當時我說收你三百，真沒算貴。是吧？”
楊帆沒接話。
他懶得計較這些。
三百也好，兩百也罷，他現在根本不在乎這點錢。他在乎的是態度——而楊磊的態度，他從妹妹那里已經了解得夠清楚了。
見楊帆不說話，楊磊又問：
“誒，你不是說小雅跟你一起回來嗎？我怎么沒看到人？”
“上廁所去了。”楊帆簡短地說。
“哦，那行，我等你們一會兒，我也馬上走了。”楊磊說著，忽然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
“看到沒？我那車，凱迪拉克CT5。黑色的，帥吧？”
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跟你說，男人有點品味的都選這個。”
“說實話，同樣的價格我都可以上寶馬3系，但我為什么選凱迪拉克？哥這眼光，一般人是體會不了的。”
楊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輛CT5確實挺新，洗得锃亮。
他買車前查過資料，凱迪拉克CT5和寶馬3系之間，價格其實差了好幾萬。
楊磊這話，多少有點往自已臉上貼金。
但他沒戳破，只是淡淡地說：“嗯，看著不錯。”
這時，楊雅和林小雨回來了。
“哥，我們買了幾瓶水……”楊雅話說到一半，看到楊磊，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幾分，“磊哥。”
叫是叫了，但語氣里的不情愿誰都聽得出來。
楊磊這才注意到楊雅身邊還有個姑娘：
“喲，小雅。這是……你們不是兩兄妹一起嗎？怎么三個人？”
“這是我朋友，林小雨。”楊帆介紹道，“跟我們一起回去。”
“哎呀！”楊磊一拍大腿：
“早知道你們三個人，我都不拉別人了！”
“你們三個人剛好坐我車，我還可以把你們拉到鎮上。”
“同樣的價錢，你們還不用到縣城轉車。”
“而且我這車坐著，肯定比你們坐的網約車舒服多了！”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施舍般的表情。
楊帆還沒開口，楊雅先忍不住了：“磊哥，我們沒坐網約車。”
楊磊一愣：“沒坐？那你們怎么……”
“我哥開車。”楊雅說，語氣里帶著點小驕傲。
楊磊的表情僵住了。
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小帆，你……買車了？”他聲音里透著不敢相信。
楊帆點了點頭：“嗯，想著有個車方便一些。”
得到確切的答案，楊磊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先是驚訝，然后是難以置信，最后擠出一個有些扭曲的笑容。
“可……可以啊你小子，都買上車了。”他干笑兩聲，話鋒一轉：
“不過小帆啊，哥得說你兩句。年輕人，沒必要這么虛榮。剛出來工作，工資也不多，壓力也不小，何必呢？”
“你連自已都養不活，養個車，這事真不理智。”
他擺出一副“為你好”的姿態：
“年輕人啊，就應該攢點錢放在手里面。這不是哥說你，你這確實是有些沖動了。”
這話聽著是關心，可字里行間那股酸味，誰都能聞出來。
楊帆心里冷笑。
他太了解楊磊這種人了——自已過得好了，就見不得別人好。
特別是見不得那些曾經被他看不起的人，突然過得比他好。
“磊哥說得對。”楊帆語氣平靜，“那啥，我們先走了，路上還長。”
他說完，也不管楊磊是什么反應，拉開車門：“小雅，小雨，上車。”
楊雅早就等不及了，趕緊拉著林小雨鉆進車里。
楊磊站在原地，看著楊帆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那輛奔馳E300平穩地倒出車位，從他面前緩緩駛過。
車頭那個立標，在冬日陽光下閃閃發光。
全新的車。臨牌。奔馳E級。
楊磊臉上的表情徹底繃不住了。
楊帆買車他就有點不舒服了，誰能想到楊帆還是買的e300……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他一直覺得，自已開凱迪拉克CT5，在村里已經算是有頭有臉了。
可跟楊帆這輛E300一比……
楊磊越想越不服氣，掏出車鑰匙走向自已的CT5：
“指不定在外面干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掙點臟錢。這種人，能長久？”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用力關上門。
可心里那個疙瘩，卻怎么也解不開。
看著自已這輛曾經引以為傲的凱迪拉克，他突然覺得……好像也沒那么香了。
而此刻，奔馳車里。
楊雅從后視鏡里看著越來越遠的服務區，終于忍不住笑出聲：
“哥，你看到磊哥那表情了嗎？哈哈，太解氣了！”
林小雨有些不安地小聲問：“小雅，那是你堂哥？你們關系……不好嗎？”
“算不上不好，就是……”楊雅撇撇嘴：
“有些人啊，嫌貧愛富。”
“咱們窮的時候，他不拿正眼瞧咱們。現在看咱們好了，又來說風涼話。”
楊帆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語氣平靜：“行了，少說兩句。都是親戚，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我知道。”楊雅靠在椅背上，“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好像全世界就他混得好似的。”
車里安靜下來。
楊帆看著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楊磊的反應，他早料到了。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窮的時候，連親戚都可能看不起你。
你富了，又有人眼紅你，詆毀你。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終于有能力讓父母過上好日子，讓妹妹不用再為錢發愁。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