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安排了胤祿所負責的部分公務差事。
胤祿起身拱手道:“弟弟領命。”
“川陜一路,”
胤禛最后看向胤禩:“八弟,你門下能員甚多,可薦一人主理,川陜偏遠,但關乎西北軍餉,亦不可輕忽。”
胤禩笑了笑:
“弟弟舉薦吏部右侍郎揆敘,他辦事老成,于錢糧亦通。”
揆敘是明珠之子,納蘭性德之弟,確是能吏,更是八爺黨中堅。
胤禛點頭應道:“可以。”
分工既定,眾人又議了些細節,直至午時方散。
張鵬翮最后離開,走到院中時,胤禩忽然從后趕上,溫言道:“張大人留步。”
張鵬翮轉身:“八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
胤禩笑容和煦:
“前番江南之事,張大人也是受委屈了。此番戴罪協理,雖是機會,卻也兇險。清查之事,牽扯必廣,張大人務要保重,若是有難處,可來我府中敘話。”
張鵬翮看了胤禩一眼,躬身說道:
“謝八爺關懷,罪臣此番,但知遵旨辦差,其余不敢多想。”
說罷,再揖一禮,轉身蹣跚而去。
胤禩望著張鵬翮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卻又漸漸褪去,眼中冷意溢出。
胤祿此時從堂內走出,見狀上前:“八哥。”
胤禩回過神,又換上笑容:“十六弟也要走了?湖廣一路,山高路遠,你且小心。若有需要,盡管來信。”
“謝八哥。”
胤祿頓了一下,隨口又說道:“對了,昨日聽說十四哥府上得了批精致的蘇繡,說是前明緙絲金龍技法所制,稀罕得很,八哥可見過?”
胤禩神色略微一僵,旋即笑道:
“是嗎?十四弟素好這些風雅之物,我倒是未曾留意,怎么,十六弟也感興趣?”
“只是好奇。”
胤祿也笑:“那般技藝,如今會的人怕是不多了,能得此物,十四哥想必費了不少心思。”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各自上轎離去。
轎中的胤禩臉色陰沉。
老十四得了前明蘇繡?!
此事老八竟不知,可從何而來又無從可知!
胤禩忽然想起昨夜李煦密信之中那句話:“京中大局,早做打算”,心中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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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一年四月初六,京郊碼頭。
旌旗招展,官船林立。
三路欽差同日離京,引得無數百姓官吏圍觀。
胤祥一身石青箭袖,外罩猩紅斗篷,按刀立在船頭,身后是兩排頂盔貫甲的戈什哈,皆是年羹堯從四川綠營中精選的悍卒。
胤祥朝岸上送行的胤禛、胤禩、胤祿一抱拳:
“四哥、八哥、十六弟,江南路遠,兄弟這就去了!等我的好消息!”
聲若洪鐘,豪氣干云。
胤禛點了點頭,只道:
“萬事謹慎。”
胤禩溫言笑道:“十三弟一路順風,江南春色正好,公余不妨賞玩一二。”
胤祿也是拱手:“十三哥保重。”
號炮三響,官船緩緩離岸。
胤祥立在船頭,直到岸上人影模糊,方才轉身入艙。
船艙內,戴鐸早已候著,見胤祥進來,躬身道:
“十三爺,剛得的消息,江寧將軍鄂克遜已奉旨調防浙江,接任的是鑲黃旗副都統阿林保。”
胤祥眉頭一皺:“阿林保?他不是老十四的門人嗎?”
“正是。”
戴鐸低聲說道:
“四爺讓奴才提醒十三爺,江寧駐防八旗兵力三千,雖不歸地方節制,但若阿林保有心為難,恐生事端,年巡撫調撥的綠營兵,須臾不可離身。”
“爺知道了。”
胤祥冷笑著:“老十四這是要給爺下絆子?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話音未落,船身忽然猛一震,艙外傳來水手驚呼聲:
“撞船了!有漕船橫江!”
胤祥霍然起身,按刀沖出艙外。
只見一艘滿載糧包的漕船不知何時橫在了官船前方,船頭撞在一處,木屑紛飛。
漕船上跳下幾個赤膊漢子,為首的是個黑臉膛的壯漢,操著淮北口音罵道:
“瞎了眼了!沒見爺的船過閘?官船就敢橫沖直撞?”
胤祥的親兵隊長上前喝道:
“放肆!此乃欽差官船,還不讓開!”
那黑臉漢子斜眼睨了睨胤祥的服色,竟不畏懼,反而啐了一口:
“欽差?欽差就能撞老百姓的船?今兒不賠銀子,誰也別想走!”
碼頭上一片嘩然。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點點。
胤祥眼中寒光一閃,卻未發作,只朝戴鐸使了個眼色。
戴鐸會意,上前朗聲道:
“這位船家,漕船過閘自有規矩,豈有橫江之理?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自有河道衙門公斷。現下欽差公務在身,延誤了時辰,你可擔待得起?”
黑臉漢子還待爭辯,人群中忽擠出個青衣小帽的師爺模樣的人,上前扯住他:
“王五!休得無禮!”
轉身對胤祥一揖到地:
“小的江寧知府衙門書辦趙順,見過欽差大人。這船家粗魯無知,沖撞官船,小的這就讓他們讓開,望大人海涵。”
胤祥盯著他:“你是江寧知府衙門的?”
“正是。”
“江寧知府方伯,是你家大人?”
“是。”
胤祥忽然笑了:
“好。戴先生,記下這位趙書辦的名字。等到了江寧,本欽差要親自問問方知府,他手下的書辦,是如何恰巧在此調解漕船沖撞欽差官船的。”
趙順臉色一白,額上滲出冷汗:
“大人,這……這只是巧合……”
“讓開。”
胤祥不再看趙順,轉身入艙。
官船緩緩駛離,那漕船早已避到一旁。
岸上的胤禛望著遠去的船影,淡淡說道:
“十三弟這才出京三十里,就有等不及了。”
胤禩捻著佛珠,嘆聲說道:
“江南積弊已深,觸及根本,難免有人狗急跳墻。只盼十三弟能處置得當。”
胤祿默然不語,只是當場發呆出神。
三日之后,湖廣武昌碼頭。
胤祿的官船抵達之時,已是傍晚。
湖廣總督滿丕、巡撫張連登率文武官員在碼頭迎候,禮儀周到,無可挑剔。
接風宴設在總督衙門,珍饈美饌,歌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