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皇宮東華門外。
賈赦的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他掀開車簾,看著那扇朱漆金釘的宮門,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才下車。
守門的禁軍認得他——雖然賈家如今沒落了,但畢竟曾是國公府,賈赦這張臉,在汴京城里還是有人認識的。
“賈……賈將軍?”
一個禁軍隊長遲疑地開口。
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丟了爵位的前將軍。
賈赦昂首挺胸:“本官有要事面見皇上,請速速通報。”
“面見皇上?”隊長一愣,“賈將軍,可有旨意宣召?”
“沒有。”
賈赦搖頭,“但此事關系重大,涉及謀逆大案!本官必須立刻面見皇上!”
“謀逆”兩個字,讓隊長臉色一變。
他看了看賈赦嚴肅的神色,又看了看他那身雖然舊但依舊正式的朝服,猶豫片刻,終于點頭:“賈將軍稍等,容末將去稟報。”
“有勞了。”
隊長匆匆進宮。
賈赦站在宮門外,望著那巍峨的宮墻,心中既緊張又興奮。
晨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他緊了緊衣領,手心里全是汗。
成敗,在此一舉。
約莫一刻鐘后,隊長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太監——是梁師成的干兒子,小梁公公。
“賈將軍,”小梁公公打量了賈赦一眼,皮笑肉不笑,“皇上正在延福宮用早膳。聽說您有要事稟報,讓您進去。”
“多謝公公。”賈赦連忙拱手。
“不過,”小梁公公話鋒一轉,“皇上的脾氣您也知道,最討厭被人打擾。若是事情不夠緊要……嘿嘿,您可要掂量掂量。”
賈赦心中一凜,連忙道:“公公放心,此事關乎社稷安危,絕非小事。”
“那就好。”小梁公公轉身,“跟咱家來吧。”
賈赦連忙跟上。
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長長的宮道。
兩側是巍峨的宮殿,飛檐斗拱,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而肅穆。
賈赦來過皇宮很多次,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卻強自鎮定。
延福宮到了。
這里是趙佶平日起居、作畫的地方,比起大慶殿、垂拱殿那些正式宮殿,多了幾分雅致和閑適。
宮門前,幾個太監宮女垂手侍立,安靜得仿佛雕塑。
小梁公公進去通報,片刻后出來:“賈將軍,皇上召見。”
賈赦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延福宮。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
趙佶穿著一身月白道袍,頭發松松挽著,正坐在暖炕上用早膳。
桌上擺著幾樣精致的小菜:胭脂鵝脯、清炒筍尖、芙蓉豆腐,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
他看起來氣色不錯,眉宇間帶著閑適——顯然還不知道朝中正在發生什么。
“臣賈赦,參見皇上。”賈赦跪地行禮。
“平身吧。”趙佶擺擺手,繼續喝著魚湯,“賈愛卿這么早進宮,有什么事?”
賈赦沒有起身,反而磕了個頭,聲音發顫:“皇上,臣……臣有要事稟報!此事關乎社稷安危,關乎皇上安危!”
趙佶手中湯匙一頓,抬眼看他:“哦?什么事這么嚴重?”
“皇上!”
賈赦抬起頭,眼中含淚,“臣要告發——定王趙桓,與秦檜、王子騰等人勾結,圖謀不軌,意圖……意圖復位謀逆!”
“哐當——”
趙佶手中的湯匙掉進碗里,濺起一片湯水。
他臉上的閑適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你……你說什么?”趙佶聲音發顫,“桓兒他……他要謀逆?”
“千真萬確!”
賈赦連連磕頭,“昨夜王子騰親口對臣說的!他們計劃清洗朝堂,安插親信,待時機成熟,便……便逼皇上退位,扶趙桓復位!”
暖閣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趙佶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袖,指尖發白。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干澀:“賈赦,你可知道……誣告親王謀逆,是什么罪名?”
“臣知道!”
賈赦抬頭,眼中滿是決絕,“臣愿以性命擔保,所言句句屬實!皇上若不信,可立刻派人查證。
王子騰他們剛從天牢出來,就官復原職,還幫著趙桓清洗朝堂,將李綱、李斌等忠臣全部排擠出朝!這難道不蹊蹺嗎?”
趙佶沉默了。
他確實覺得蹊蹺。
這些日子,朝中人事變動頻繁,李綱、李斌等人紛紛“稱病”回家,秦檜、王子騰卻把持要職。
他也問過趙桓,趙桓只說“整頓朝綱,肅清奸佞”。
他當時沒多想,只當趙桓是想立威。
可現在……
“皇上!”
賈赦見趙佶猶豫,急聲道,“臣還知道,他們在禁軍中安插了人手!若是再晚些,等他們布置妥當,恐怕就……就來不及了!”
這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佶心上。
禁軍!
那可是拱衛皇城、保護他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連禁軍都被滲透了……
趙佶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梁師成!”
“奴婢在!”
梁師成連忙從屏風后轉出——他一直在旁邊伺候。
“立刻傳朕口諭!”趙佶聲音冰冷,“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入!調殿前司侍衛親軍入宮護衛!還有——宣定王趙桓、秦檜、王子騰即刻進宮!”
“奴婢遵旨!”梁師成臉色發白,匆匆退下。
趙佶這才看向賈赦,眼神復雜:“賈愛卿,你……你先起來吧。”
“謝皇上。”賈赦站起身,腿有些發軟——是緊張,也是興奮。
他知道,他賭對了。
皇上信了!
“若是你所言屬實,”趙佶緩緩道,“你就是護駕的功臣。朕……不會虧待你。”
賈赦心中狂喜,連忙又跪倒:“臣不敢居功!只求皇上平安,大宋江山穩固!”
趙佶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眼中滿是震驚、憤怒,還有……深深的失望。
桓兒……
他的兒子,他曾經最看重的太子,如今竟要謀逆?
為什么?
就為了那個皇位?
暖閣里,炭火依然燒得噼啪作響。
可氣氛,卻冰冷得如同寒冬。
延福宮外,廊下。
一個小太監正拿著掃帚,假裝清掃積雪。
他的耳朵卻豎得老高,仔細聽著暖閣里的動靜。
他叫小順子,今年才十五歲,進宮不到一年。
原本只是在御花園打雜的,兩個月前被調來延福宮——是秦檜通過內侍省安排的。
秦檜許了他一百兩銀子,只要他留意皇上的動向,特別是關于定王的事。
小順子不知道秦檜要干什么,但他需要錢——他娘在宮外生了重病,等著錢治病。
剛才賈赦進去時,他就覺得不對勁。
這么早進宮,還是一個人,神色慌張……
于是他借著掃雪的由頭,湊到暖閣窗下,豎起耳朵偷聽。
這一聽,嚇得他魂飛魄散!
謀逆!
定王要謀逆!
賈赦告密了!
小順子手中的掃帚“啪”地掉在地上。
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怎么辦?
報信?
可現在是宮門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
梁師成剛才傳的旨意,他聽得清清楚楚!
不報信?
那一百兩銀子拿不到是小事,萬一鄆王事敗,追查起來,他這個小太監也脫不了干系——秦檜安排他進宮的事,內侍省有記錄!
小順子急得團團轉。
忽然,他眼睛一亮。
宮門封鎖,但……還有一條路!
御花園的東北角,有一處廢棄的排水溝,年久失修,柵欄松動了。
他上次偷懶去那里睡覺時發現的,應該能鉆出去!
對!從那里出去!
小順子一咬牙,扔下掃帚,趁著沒人注意,貓著腰溜出延福宮,朝著御花園方向跑去。
雪地濕滑,他摔了好幾次,膝蓋磕破了,手也劃傷了,卻顧不得疼。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報信!必須報信!
穿過御花園,繞過假山,他終于來到那處廢棄的排水溝。
柵欄果然松動了。
他用力掰開一道縫隙,雖然窄,但他年紀小,身子瘦,勉強能擠過去。
“嘶——”
衣服被鐵刺劃破了,手臂上也劃出一道血口子。
小順子咬著牙,硬生生擠了出去。
宮墻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鄆王府狂奔。
街上已經開始有行人了。
早起的商販推著車,吆喝著“熱騰騰的包子”、“剛出鍋的豆漿”。
小順子顧不上這些,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卻不敢停。
終于,定王府到了。
他撲到門前,用力拍門:“開門!快開門!我有要事稟報鄆王殿下!”
門房打開一條縫,看見是個渾身臟兮兮的小太監,皺眉道:“哪來的小閹人?去去去,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有急事!關乎定王殿下性命的大事!”小順子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讓我見殿下!求你了!”
門房見他神色不似作偽,猶豫了一下:“你等著。”
片刻后,門開了。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出來,打量了小順子一眼:“你是宮里來的?”
“是!我是延福宮的小順子!”
小順子連連點頭,“秦大人安排我進宮的!我有要事稟報!”
聽到“秦大人”三個字,管事神色一肅:“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