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歌緊貼在半堵斷墻的暗影里,后背抵著冰冷粗糙的土坯。
墻皮早已斑駁剝落,露出的泥胎吸飽了深夜的寒氣,一陣陣往他骨頭縫里鉆。
他閉著眼,耳朵卻像捕獸夾般張開,緊緊咬住這片被死亡浸潤的黑暗。
五雙皮靴,硬底,沉重,帶著行伍特有的節奏,正一步步碾過村道。
枯枝敗葉在靴底下發出短促,驚惶的碎裂聲,每一次脆響都像鞭子抽打在繃緊的神經上。
近了。
更近了。
那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拖沓著,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傲慢和搜查者的冷酷。
李長歌緩緩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擴張的細微聲響在死寂中無限放大。
他緩慢地,謹慎地將眼睛挪到土墻一道猙獰的裂縫邊緣,像潛行的蛇窺探著獵物。
月光吝嗇地傾瀉下來,勾勒出幾個模糊而壯碩的輪廓。
打頭那個,肩寬背厚,腰間斜挎的皮槍套敞著口,露出里面駁殼槍粗糙的槍柄。
這人就是軍曹,是領著這群狼的頭狼。
他顯然不耐煩了,猛地一揮手,聲音粗嘎得像砂紙摩擦生鐵:“散開!給我一寸寸地搜!那雜種肯定就貓在這破村子里!”
他話音未落,那不耐煩的手臂揮動間,刺刀那冰冷,致命的刀鋒在清冷的月光下倏然一閃,劃過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就是現在!
李長歌的右臂像繃緊的弓弦驟然放松,駁殼槍黝黑的槍口從墻縫中猛地探出。
沒有一絲猶豫,手指扣下扳機的動作快得如同本能。
“砰!”
槍口噴出的火光短暫地撕裂了濃稠的黑暗,像一顆憤怒的流星。
軍曹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額頭正中炸開一個猙獰的小洞。
他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純粹的,難以置信的空白取代。
他張著嘴,似乎還想發出什么命令,但只有溫熱的血沫“噗”地噴濺出來,身體像一個裝滿谷物的麻袋,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邊!墻后頭!”尖利的吼叫聲立刻撕裂了短暫的死寂。
死亡的蜂群瞬間被驚起!駁殼槍,漢陽造步槍,各種火器瘋狂地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子彈如同狂暴的冰雹,狠狠砸在李長歌藏身的土墻上。
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干燥的泥土和破碎的土坯碎塊四處迸濺,辛辣嗆人的土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灼熱的彈頭撕裂空氣,帶著死神的尖嘯從李長歌頭頂,身側掠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子彈擦過土墻時帶起的灼熱氣流,刮在臉上生疼。
他猛地一縮頭,幾塊被子彈掀起的土塊碎屑狠狠砸在他的后頸上,火辣辣地疼。
不能再等了!李長歌猛地一蹬地面,身體借著蹬力,像一只在泥地上翻滾的貍貓,貼著冰冷粗糙的地面,向側后方幾米外那盤廢棄的巨大石碾盤滾去。
子彈“噗噗噗”地追著他翻滾的軌跡,激起一串串塵土,最近的一顆幾乎是擦著他的腳后跟鉆進了地里。
他滾到碾盤后面,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石頭上,震得他眼前金星亂冒,肺里的空氣被狠狠擠壓出來。
但此刻,碾盤厚重的石體成了唯一的屏障。
子彈打在石頭上,發出尖銳刺耳的“叮當”聲和令人牙酸的跳彈呼嘯。
喘息的間隙只有一瞬。
李長歌的目光死死鎖在幾米外,軍曹倒斃的尸體旁,那支掉落的毛瑟C96步槍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藍光。
那是火力,那是生機!
李長歌猛地吸足一口氣,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從碾盤后側彈射而出,撲向那支致命的步槍所在。
幾乎是同一剎那,幾道火線再次交叉著掃過他剛才翻滾的路徑和預判的落點,灼熱的彈頭鉆入泥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槍身的瞬間,左肋下方猛地傳來兩股灼燙的劇痛!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強大的沖擊力狠狠撞在他的身上,幾乎將他掀翻,呼吸驟然停滯,眼前瞬間黑了一瞬。
“呃!”一聲悶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但他撲出的勢頭未減,完全是靠著前沖的慣性,手掌終于死死抓住了那支沉重的毛瑟步槍!身體狼狽地翻滾,再次重重摔進碾盤后僅有的陰影里。
火燒般的劇痛從左肋下蔓延開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的肌肉,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里面攪動。
溫熱的液體,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氣息,迅速浸透了他單薄的粗布內衫,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他低頭,借著慘淡的月光,只看到左邊肋下兩個深色的,迅速擴大的濕痕。
手指顫抖著壓上去,立刻被粘稠滾燙的液體包裹。
血,正從撕裂的傷口里汩汩涌出,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洶涌的悸痛。
他靠在冰冷的石碾盤上,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滾燙的沙礫。
他粗暴地將那沉重的毛瑟步槍拽到身前。
槍管冰涼,帶著硝煙和一種陌生人的血腥味。手指摸索著,動作因劇痛而變得僵硬和遲鈍,終于找到了橋夾的位置——空了!
“他沒幾顆釘子了!圍上去!抓活的!老子要親手剝了他的皮!”一個充滿暴戾和貪婪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是副手接替了指揮。
剩下的三個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狗,開始交替掩護著,從不同的方向,一步一步朝著碾盤逼了過來。
皮靴踩踏碎石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壓迫感。
李長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
他猛地將毛瑟步槍抬起,槍口指向一個正從左側土屋墻角探頭探腦的身影。
他屏住呼吸,強忍著肋骨下撕裂般的劇痛,努力穩住槍身。
那士兵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猛地縮頭。
“砰!”毛瑟步槍發出沉悶有力的咆哮,子彈呼嘯著擦過墻角,激起一片土霧。
雖然沒有命中,但成功地將那個方向的敵人逼了回去。
他迅速拉動槍栓,黃銅彈殼清脆地跳出。
再次瞄準,這次是右前方一個利用半塌牲口棚作掩護,正試圖移動位置的敵人。
槍口噴出火光,子彈精準地鉆進了那士兵試圖探出的肩膀。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夜空,那士兵捂著血肉模糊的肩窩,踉蹌著倒向一旁,步槍脫手飛出。
李長歌的手指再次摸向彈倉——這次是徹徹底底的空了。
沉重的毛瑟步槍瞬間從殺器變成了一塊無用的廢鐵。
他毫不猶豫地將它狠狠扔向正前方一個試圖快步沖上來的士兵!沉重的槍身砸在那士兵腿上,讓他一個趔趄。
就是現在!李長歌的右手閃電般向后腰探去,抽出了那把跟隨他多年,刃口磨得雪亮的柴刀!刀身在稀薄的月光下,只閃過一道冰冷決絕的微光。
他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孤狼,爆發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兇悍的力量,迎著那個被砸得身形不穩的士兵猛撲過去!
那士兵剛從腿上的劇痛中緩過神,驚恐地看到一道黑影裹挾著冰冷的殺氣撲到面前!他下意識地舉起步槍試圖格擋。
李長歌的柴刀帶著全身的重量和下撲的沖勢,狠狠劈下!沒有砍在槍身上,而是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劈在了那士兵匆忙低下的頭頂——那頂漆成青灰色的鋼盔上!
“鐺——!”
一聲極其沉悶,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聲炸響!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柄傳來,震得李長歌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刀柄。
被劈中的士兵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敲了一記,整個人猛地向下矮了一截,雙眼因巨大的沖擊瞬間翻白,口鼻中鮮血狂噴。
那頂鋼盔被劈開一道深深的豁口,邊緣扭曲變形,深深凹陷下去。
士兵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只有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李長歌毫不猶豫,染血的柴刀順勢拔出,刀尖一挑,精準地刺入對方毫無防護的咽喉。
抽搐停止了。
他迅速矮身,拔刀,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但危險并未解除!幾乎是同一瞬間,一股尖銳的破風聲從腦后襲來!是刺刀!李長歌甚至來不及完全轉身,只能憑著千錘百煉的本能,身體猛地向左側全力擰轉!冰冷的刀鋒帶著刺骨的殺意,擦著他的右臂外側狠狠刺過!“嗤啦”一聲,粗布衣袖被割開一道長長的裂口,鋒利的刺刀尖在他上臂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深可見骨的血槽!
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右臂的力量瞬間泄去大半,柴刀差點脫手。
他踉蹌著后退幾步,后背撞在了一個堅硬的東西上。
是那個被點燃的,巨大的,散發著絕望熱浪的草垛!火焰在干燥的秸稈上瘋狂跳躍,舔舐,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最后兩個步步緊逼的敵人猙獰扭曲的臉——他們像從地獄火焰中爬出的惡鬼。
兩人一左一右,端著寒光閃閃的刺刀,徹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他們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野獸般的兇殘和一種獵物即將到手的興奮。
左邊那個矮壯的士兵喘著粗氣,臉上濺滿了不知道是自己人還是李長歌的血跡,獰笑著:“跑啊!再跑啊!爺爺的刺刀等著給你開膛呢!”右邊的士兵則死死盯著李長歌血流不止的右臂,眼神如同盯著垂死掙扎的獵物。
李長歌背靠著那堵燃燒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火焰之墻,灼熱的氣浪舔舐著他的后背,汗水混著血水瞬間浸透衣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右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劇烈地跳動,抽痛,每一次脈搏都帶出更多的鮮血,順著手臂流淌,滴落在滾燙干燥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左肋下的傷口也在火燒火燎地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的肌肉,每一次心跳都讓那兩處貫穿的傷洞噴涌出更多的生命。
他幾乎能感覺到力量正隨著溫熱的血液,迅速從身體里流失,冰冷的虛弱感正從四肢末端向上蔓延。
視野的邊緣已經開始發暗,搖晃。
他低頭,猩紅的血正從捂在右臂傷口的指縫間不斷滲出,沿著顫抖的小臂蜿蜒流下,滴落。
這刺目的紅,在搖曳的火光下,帶著一種妖異而絕望的美感。
“給軍曹償命吧!”矮壯士兵發出嘶啞的咆哮,率先挺起刺刀,一個兇狠的突刺,雪亮的刀尖直指李長歌的胸膛!右邊那個士兵也幾乎是同時,配合默契地一個側刺,刺刀毒蛇般刺向李長歌的腰腹!兩把致命的刀鋒,在火焰的映照下劃出兩道交叉的死亡軌跡,徹底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李長歌眼中最后一絲疲憊和恍惚驟然被一股近乎瘋狂的狠厲所取代!那不是絕望的反撲,而是沉淀在骨血里的,無數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冰冷殺意!
他沒有后退,沒有格擋,反而做出了一個讓那兩個士兵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猛地抬腳,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狠狠踹在身后那燃燒的草垛底部!燃燒的草垛本就被燒得根基松動,這一腳又狠又準!
“轟!”
巨大的草垛猛地一晃,隨即失去了平衡,帶著漫天飛舞的火星和燃燒的秸稈,如同坍塌的火墻,朝著那兩個士兵當頭壓了過去!灼熱的氣浪和嗆人的濃煙瞬間席卷了他們!
“啊——!”驚駭欲絕的慘叫聲同時響起。
兩個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墻”砸得措手不及,本能地抬手護住頭臉,試圖后退躲避那兜頭蓋臉的烈焰和滾燙的草灰。
致命的刺刀攻勢瞬間瓦解。
就在草垛轟然倒塌,火星與燃燒的草桿如同火雨般傾瀉而下,濃煙瞬間吞噬了那兩個士兵的剎那!李長歌動了!他像一頭負傷卻更加兇暴的豹子,毫不猶豫地矮身,如同離弦之箭般沖進了那片彌漫著死亡氣息的,灼熱嗆人的煙幕中!
右臂的劇痛和肋下的貫穿傷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遺忘。
他的身體里只剩下最后一股燃燒生命換來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戮意志。
左手緊握的柴刀,刀身早已被粘稠的鮮血染得滑膩不堪,刃口也在劈砍鋼盔時崩開了幾處細小的豁口,但此刻,它依舊是最可靠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