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還未回答,無數觀眾已揪緊了心。
恨不得能穿透屏幕,站到那座荒涼的山巔。
“唉……這崇禎真是可恨又可憐!李自成算什么!”
“皇位豈是那么好坐的?陛下放心,他李自成坐不穩的!”
“那句‘大明基業,早如朕的心一般千瘡百孔’……我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不管后世如何評說,此刻他心心念念的,終究是百姓啊!”
“寧安會怎么說?要騙他嗎?”
“不可能,這是面對歷史,更是面對一個將死的君王。”
直播間里議論洶涌,每個人都仿佛身臨其境。
寧安靜靜望著崇禎,緩緩開口:
“闖王進京之初,曾嚴令軍紀。”
“傳唱‘迎闖王,不納糧’。”
“不劫掠,不傷民,不辱婦女。”
崇禎慘然一笑,緩緩閉目。
若真能如此……這破碎山河交到他手中,倒也罷了。
列祖列宗若要怪罪,便怪朕這不肖子孫無能吧。
然而寧安的聲音并未停頓,仍以那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繼續:
“然數十萬大軍糧草不繼。”
“不過數日,軍紀蕩然無存。”
崇禎猛然睜眼,雙拳驟然握緊,死死盯住寧安。
“拷掠官紳,劫奪財物。”
“奸淫擄掠,虐民如草。”
咔嚓。
煤山寒風里,響起指節攥緊的脆響。
崇禎雙目赤紅,血絲幾乎迸裂:
“他怎敢——!!”
“朕說過……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
“朕說過勿傷百姓一人啊!!”
“辱朕不夠,還要辱我子民么?!”
他仰首向天,淚痕未干的眼眶里似要淌出血來。
寧安的聲音依然平穩:
“闖王進京后,山海關一役大敗。”
“第四十一日登基,第四十二日潰逃。”
“舉兵十八載,只做了一日皇帝。”
崇禎原本悲憤欲絕,聽到此處忽然怔住。
隨即,竟爆發出嘶啞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好!好!!”
“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這逆賊也有今日!痛快!痛快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狀若癲狂:
“逃得好!逃得妙!”
“此乃我大明百姓之福!”
“他滅朕,自有人滅他如滅朕!輪回啊,報應啊!!”
笑聲卻驟然中斷。
崇禎臉上的狂喜還未褪去,眼底已浮起一層更深的恐懼。
他緩緩轉身,聲音發顫:
“卿方才說……山海關……”
“山海關……敗了?”
一旁跪著的王承恩猛然抬頭,渾身寒毛倒豎,從頭皮麻到腳跟。
“山海關敗”四字,在他們耳中,只意味著一件事——
所有觀眾雖早知結局,此刻仍覺脊背發冷。
尤其是看著崇禎臉上那來不及收斂的暢快笑容,瞬間凍結成絕望的驚恐——
這亡國之君的悲喜,被刻畫得入骨三分。
“山海關失守……滿清入關了!”
“天啊,能這樣親歷歷史現場,何其震撼……”
“那笑聲突然停下,我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從嘲笑李自成的報應,到意識到這意味著什么……這轉折太致命了。”
寧安眼中浮起深切的悲憫。
他看著崇禎。
那位君王呆立半晌,嘴唇哆嗦著,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帶著泣音嘶聲問道:
“那我漢家山河……”
“我漢家山河——何處去了啊?!”
一代帝王,此刻竟如失怙孩童,在那株歪脖子樹下捶胸頓足。
可笑,可悲,更可嘆。
“這要是真穿越回明末我都信了……崇禎這段表演,夠格進表演系教材反復拉片!”
“絕,真是絕了。”
“演員的層次感太強了。”
“聽到李自成起初軍紀嚴明時,那種既酸楚又無奈、近乎認命將江山讓出的復雜心境,全在眼神里了。”
“得知流寇在京中肆虐時的暴怒,青筋都在跳。”
“聽說李自成兵敗逃亡時的狂喜和解氣,笑得像個孩子。”
“最神的是——笑聲猛地卡住,笑容還僵在臉上,恐懼就已經漫上來……
他瞬間明白了山海關失守意味著什么。”
“這演技,堪稱入魂。”
“我懷疑這位演員,真把自己當成崇禎了。”
“我甚至覺得,開拍前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家給點了……不然哪來這種燒盡一切的絕望。”
崇禎捶胸頓足,仰天哀嚎。
那一聲詰問,并非向著寧安,而是向著漠漠蒼穹。
“我漢室江山——何在啊!”
“漢家山河啊!”
凄厲的呼號在煤山的風里回蕩。
朕,不是天子么?
那朕便問這天!
我華夏衣冠,究竟歸于何處!
寒風如刀,比刀更冷的,是崇禎那顆沉到冰窟里的心。
他原以為,縱使李自成竊據大位,縱使年號由崇禎改為大順,那又如何?
百姓終究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天下,總還是漢人的天下!
江山血脈,終究流淌著炎黃之名。
可當聽聞李自成山海關兵敗、倉皇棄城而逃時——
他便知道,那賊子,根本承不起這社稷之重!
崇禎近乎癲狂地發泄著,撕扯著自己散亂的白發。
……
他緩緩脫下龍袍,一身素白內衫,散發跣足,眼眶紅腫如桃。
生死于他,已無分別。
他只要一個結局。
寧安微微一怔。
他雖代表后世萬千生民而來,卻不敢在此刻端持姿態。
當崇禎俯身欲拜時,他立刻上前,雙手穩穩托住那雙顫抖的手臂。
“朕……”
崇禎死死咬住下唇,一縷鮮血自唇縫滲出——
那是內心天人交戰時,齒間刻下的印記。
“朕只求死個明白。”
“九泉之下,朕要知道……朕死之后,這片土地究竟成了何等模樣!”
寧安靜靜望著他。
唯有他知道,這不是短劇,這是真實的1644年。
這不是拍攝現場,這是大明王朝最后一口殘喘的紫禁城!
對話之前,他曾設想過千百種可能。
可當雙腳踏上這三百八十一年前的土地時,他才真正懂得:
與歷史如此相望的機會,從前未有,今后亦永不會再有。
每一位青史中的人物,他們的結局都由自己親手寫下。
就像此刻。
老太監王承恩默立一旁,手中捧著那件綴滿補丁的龍袍。
他強忍哽咽,別過臉去——
皇上大約不愿讓舊仆看見自己這般躬身求問的潦倒之態吧。
“敢問先生。”
崇禎被寧安扶起后,轉身面向天際那抹如血的殘霞:
“朕死之后,后世如何?大明既亡,這天下……又成了誰家天下?”
殘陽浴血,似是不祥之讖。
寧安深吸一口氣,同樣望向遠方。
“回稟陛下。”
縱使崇禎此刻眾叛親離,他名義上仍是大明的皇帝。
故寧安仍用敬稱。
更何況,一位天子能放下九五之尊,向一介布衣躬身作揖——
這便足以說明,在他心中,百姓安危、山河歸屬,遠比帝王顏面更為沉重。
雖是亡國之君,寧安心中仍升起敬意。
他清晰開口:
“大明——”
“尚未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