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鍵盤的敲擊聲像一把小錘，不停砸在李信的太陽穴上。
對鋪黃毛的叫喊，走廊里的腳步聲，窗外的車流，全都混成一團黏稠的噪音，糊住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喘氣。
“信哥，咋了？做噩夢了？”黃毛摘下一只耳機，回頭問。
李信搖搖頭，沒說話。
他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
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
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腳步有些虛浮。
教學樓、操場、食堂，到處都是人聲。
他像個幽靈，漫無目的地飄蕩，最后停在了圖書館門口。
這里或許是他唯一的去處。
圖書館里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輕微的腳步聲。
李信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從書架上隨便抽了一本。
是一本裝幀古老的文學選集。
他沒有看內(nèi)容，只是把書打開放在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不遠處，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同學，你最近是不是覺得壓力很大，情緒總是不受控制？”
李信睜開眼，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正溫和地對一個女生說話。男人胸口別著一個“心理輔導員”的胸牌。
女生低下頭，小聲說：“我……我就是覺得很難過，什么都做不好，總想哭。”
“悲傷是一種負面情緒，像衣服上的污漬，我們可以幫你把它洗干凈。”男人微笑著，“徹底地凈化，讓你回歸最純粹、最平靜的自己。”
男人遞給女生一張印著奇特符號的卡片。
“有需要可以來找我們‘牧歌’社。”
李信收回目光，覺得那男人的話有些奇怪。
他重新看向手里的書，開始嘗試閱讀。
書里是一個個陌生的故事，講述著愛恨、生死、離別。
邏輯簡單，情感樸素，卻像一根根結(jié)實的線條，編織出一個個穩(wěn)定的世界。
他看得入了神，連身后有人走近都沒發(fā)覺。
周明站在書架的陰影里，觀察著李信。
從食堂那次狼狽的意外，到宿舍樓下無意識的干預，周明就覺得這個人不對勁。
他不像一個失去力量的強者，更像一個正在重新學習走路的嬰兒。
此刻，這個曾經(jīng)在課堂上揮手間粉碎法則的男人，正捧著一本最基礎的文學讀物，看得比任何人都專注。
他到底在找什么？
周明扶了扶眼鏡，手腕上的微型分析儀已經(jīng)開啟，開始記錄李信周圍微弱的法則環(huán)境參數(shù)。
他懷疑，這些古老的文字里，藏著某種失落的原始代碼。
就在這時，圖書館的角落里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是剛才那個和“心理輔導員”交談的女生。
她蜷縮在座位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張“牧歌”的卡片，身體微微顫抖。
“我要忘掉……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她喃喃自語。
她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像水面泛起的漣漪。
她面前桌子上的幾本書，書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黃、卷曲，邊緣開始碎裂成粉末。
“怎么回事？”
“書！書在爛掉！”
周圍的學生發(fā)出一陣驚呼，恐慌開始蔓延。
圖書館管理員沖了過來，驚恐地看著書架上一排排的書籍正在快速腐朽。
“快！快離開這兒！”
一股無形的寒意，伴隨著尖銳的悲鳴，刺入李信的腦海。
他感覺頭暈目眩，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想站起來，身體卻軟得像一團棉花。
他想開口喊些什么，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干澀的嗬嗬聲。
這種無力感，比當初面對“虛空之眼”時還要絕望。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扭曲的時間流正在擴散。
一本攤開的書被漣漪波及，迅速變成一堆灰燼。
那是一本彩圖版的《格林童話》。
李信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伸出手，顫抖著，抓向旁邊一本同樣在快速腐朽的《格林童話》。
書頁在他的指尖下碎裂。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書翻開。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那是一個關(guān)于希望的故事。
他張開干裂的嘴唇，用沙啞、微弱的聲音，把那段文字念了出來。
“……只要心中還有光，就永遠不會被黑暗吞噬……”
聲音很小，幾乎被恐慌的尖叫聲淹沒。
可就在他念出聲的瞬間，那殘破書頁上的文字，竟散發(fā)出一層柔和的微光。
光芒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混亂水池的石子。
扭曲的時間流在那片光芒前停滯了。
快速腐朽的書籍停止了崩解，已經(jīng)化為粉塵的紙屑開始倒卷，重新凝聚成書頁。
那股刺入腦海的悲鳴，被這句簡單的童話安撫，漸漸平息。
扭曲的空間恢復了原狀。
所有異象，消失了。
那個引發(fā)騷亂的女生，軟軟地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圖書館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李信，還有他手里那本停止了腐朽的童話書。
“牧歌”社的那個“心理輔導員”，臉上的溫和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審視。
周明手腕上的分析儀發(fā)出一陣急促的滴滴聲。
屏幕上，原本狂亂如雜波的數(shù)據(jù)流，被一股奇特的“敘事結(jié)構(gòu)”強行撫平，最終穩(wěn)定成一條直線。
他看著李信，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求知欲。
京州地下指揮大廳。
“瘋了！簡直是瘋了！”
趙立堅猛地一拍桌子，指著主屏幕上剛剛回放的圖書館監(jiān)控錄像。
“你們看到了嗎？他不是在用法則！他是在講故事！”
陳菁的全息投影閃爍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我捕捉到了那股時間扭曲的核心，是純粹的‘絕望’情緒。而李信念出的那句話，在法則層面被解析為了‘希望’。他用一種最原始的情感概念，對沖了另一種情感概念的暴走！”
“地球本身，就是一本故事書！”趙立堅在屏幕前走來走去，揮舞著手臂，“我們的神話、傳說、童話……這些不是虛構(gòu)的！它們是基于人類集體潛意識構(gòu)建的法則錨點！是‘創(chuàng)世之歌’最本土化的版本！”
他猛地轉(zhuǎn)向K部長。
“部長！我申請最高權(quán)限！我要啟動‘盤古’的深度文化解析模塊，收集全球所有的民間故事和神話傳說！我要把它們?nèi)烤幋a！我們不需要去模仿什么高維法則，我們有自己的樂譜！”
K部長看著屏幕上那個安靜坐在角落，臉色蒼白的李信，沒有立刻回答。
一名通訊員的報告打斷了他的思緒。
“報告部長！全球多個文化節(jié)點遭到不明身份人員襲擊！埃及博物館金字塔石板被毀，南美瑪雅神廟壁畫被強行抹除……根據(jù)現(xiàn)場殘留的法則波動，確認為‘牧歌’組織所為！”
K部長拿起桌上的幽藍色指揮棒，眼神變得冰冷。
“他們不是在搞破壞。”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被毀壞的古跡照片，緩緩開口。
“他們是在抹除我們的記憶。”
“他們想讓這顆星球，忘掉自己曾經(jīng)唱過的歌。”
圖書館里，騷亂已經(jīng)平息。
工作人員和安保人員正在疏散學生，救助那個昏迷的女生。
那個“心理輔-導員”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他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拿出一部造型奇特的通訊器，快速輸入了一行信息。
【京州大學發(fā)現(xiàn)異數(shù)。目標無法被‘凈化’，并能主動逆轉(zhuǎn)‘凈化’過程。初步判定，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高密度‘情感聚合體’。】
他停頓了一下，刪掉了最后幾個字，重新輸入。
【他是個‘故事’的載體。】
【請求下一步指示。】
發(fā)出信息后，他抬起頭，隔著人群，冷冷地看了一眼正被周明扶起來的李信。
這個連法則波動都沒有的普通人，是個威脅。
一個必須被抹除的，不和諧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