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月瑤這一歇便是整整三日。
到了第三日晌午，她終于忍不住了，擁著錦被坐起身，朝著外間拖長了音調哀嘆：“我快要悶得長毛了！我要出去！我要曬太陽！”
這幾日，每日都是謝云帆親自為她涂抹藥膏。她身上的傷如何，沒人比他更清楚。如今青紫已褪了大半，只余些許淡黃印記，下地走動確實無礙了。
恰逢過兩日城外有廟會，謝云帆本也盤算著帶她出去散散心。只是出門之前，還有一樁要緊事需得辦了。
他撩開簾幔走進內室，便見小丫頭正鼓著臉頰，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謝云帆眼底泛起笑意，走到床邊坐下，卻不提游玩之事，反而微傾了身，放軟了語氣。
“夫人莫急著出去，為夫前幾日遭了奸人算計，受了驚嚇，至今還等著夫人替我撐腰做主呢。”
喬月瑤聞言，詫異地瞪大了眼睛，不解地望向他。
這人說什么呢？處置幾個背主的下人，不就是一句話的事么？
謝云帆迎著她疑惑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示意她再好好想想。
喬月瑤頓了頓，將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有些琢磨出味來。
“你……你是想讓我借此機會立威？”
謝云帆眉眼一彎：“夫人果真聰慧，什么都瞞不過你。”
“哼，”喬月瑤下巴微揚，帶著點小得意，“你可別小看了我。”
說完后，喬月瑤卻垂下眼睛想了想，猶豫片刻，還是把心里的話問了出來。
“那采薇怎么辦呢？”
采薇敢如此行事，背后定有謝夫人的手筆。而謝云帆身為人子，絕無可能因此事去公然處置自己的母親。況且上次她發落采薇時，謝夫人便強勢插手攔下，此番難保不會重演。
提起采薇，謝云帆眼前驀地掠過那日柴房中，她最后留下的話。
他知道那也許只是采薇的困獸之斗，可那一幕卻還是如一根刺般悄然扎進心底，帶來一絲莫名的不安。
但他很快將疑慮按下，對喬月瑤溫聲道：“采薇我已私下處置了。委屈你了，只是她做的事……實在不宜當眾發落。”
喬月瑤卻不甚在意。這幾日她一直未曾主動問起采薇的下落，便是體諒他的難處。說到底，采薇行事他絲毫不知情，中藥后寧可自傷也不肯就范，她心中只有疼惜，哪會怪罪？真正讓她難過的，是這背后指使之人。
可那是謝云帆的生身母親，他又能如何違逆？
因此在這事上，她選擇了全然信任，一句都不過問。她相信謝云帆自會給她一個妥善的交待。
此刻聽聞此言，喬月瑤抬眼看著他，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對他的理解。
“沒關系，我知道的。況且她傷的是你，本就該由你處置。只是……那日與她同謀，鎖門遞藥的下人，你都查清了么？”
她的目光純粹坦誠，謝云帆看著她的眼神，便知這小丫頭心里明鏡似的。
她知道母親牽涉其中，知道母親往他們院里塞人的心思，卻依然選擇相信他，不追問，不遷怒。
謝云帆眼中劃過一絲暖意，拿出袖中早就準備好的名單，遞給了喬月瑤。
“名字都在上面了。”
喬月瑤接過，展開細看，上面一個個名字竟大多都是熟面孔。她不由暗暗吸了口氣，沒想到謝夫人在月華居的耳目竟有這么多。自己平日與小桃在院中玩鬧說笑，豈非都落入了他人耳中？
她悄悄吐了吐舌尖，慶幸自己從未在背后和小桃說過她的什么壞話。
她將紙條仔細折好收入懷中，想了想道：“采薇被你秘密處置了，這些人卻要當眾發落。這樣安排妥當么？”
“無妨。”謝云帆神色平靜。
“那日之事，外間只知我受了算計，具體細節并未傳開。多數下人并不知書房內是誰，犯了何事。”
“那便好。”喬月瑤點點頭，隨即挺直了腰板，一手叉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如此，我夫君平白受了這么大委屈，我可要好好整治整治這幫背主欺上的奴才，叫他們往后再也不敢打我夫君的主意！”
謝云帆眼底漾開一抹笑意。
“真是多虧了有夫人在，否則這深宅大院的，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喬雪瑤覺得他十分上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山大王的樣子。
“放心！跟著我混，保你往后吃香的喝辣的！”
午后，月華居的正院再度聚齊了所有仆役丫鬟。
喬月瑤端坐在上首，小桃侍立一旁。謝云帆則隱在廊柱后的簾內，并未現身。
她今日立威，他若在場，反倒像借了他的勢。
底下黑壓壓站了一院子人，個個屏息垂首，氣氛凝滯。
喬月瑤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數月前，我曾將大伙兒聚在此處，處置過一個背主求榮的奴才。相信諸位，都還記得。”
下人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稀稀落落地應道：“是，奴才記得。”
“當時老夫人心善，親自過來為她說情，那奴才便只受了二十杖，仍留府中做事。想來，是這先例開得不夠重，未能以儆效尤，才叫某些人生出了僥幸之心，竟敢將主意打到主子頭上！”
她話音陡然轉厲：“今日敢將大爺鎖在書房，明日，是不是就敢殺人放火，謀財害命了？”
“夫人明鑒！奴才萬萬不敢！”院中眾人嚇得魂飛魄散，撲通撲通跪倒一片。
喬月瑤冷冷睨著他們，從懷中取出那張名單，遞給小桃：“念。”
小桃雙手接過，利落地抖開紙，照著上面的名字，一個個念了出來。
每念出一個名字，人群中便有一人面如死灰，顫巍巍地挪步出列。待念完時，院中已跪了七八人，個個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喬月瑤掃了他們一眼，冷聲道：“我向來不喜冤枉人。現下，給你們一個辯白的機會。前幾日書房之事，與你們有沒有干系？”
那幾人死死低著頭，牙關緊咬，無一人開口。
他們心里清楚，此刻若閉口不言，或許家人還能在府中得個安穩，倘若胡亂攀咬，牽扯出老夫人，恐怕就不止是逐出府門那么簡單了。
喬月瑤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緩緩站起身。
“既無人申辯，便是認罪了。”
她揚聲發出最后的處決。
“背主忘恩，謀害家主，罪無可赦！所有名單之上者，拉下去重責五十大板，立即逐出國公府！”
“其余眾人，都給我聽好了！”她環視全場：“月華居內，凡心思不正，里外勾連，危害主子者，今日便是榜樣！往后若再有犯，絕不輕饒！都聽明白了么？”
滿院仆從將頭叩在地上，齊聲應道：“謹遵夫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