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話，他已經(jīng)不敢再看李琚的眼睛，更不敢看那延綿至天邊的黑色怒濤。
那沉默的軍陣，比任何刀言劍語都更具壓迫。
他知道，自己此刻說的每一個字，都將在十幾萬雙眼睛的注視下，成為定鼎天下的砝碼。
“兒臣遵旨。”
李琚應(yīng)聲而起，回答依舊簡潔，不卑不亢。
隨即，他轉(zhuǎn)身，對著身后那片鋼鐵之海，手臂沉穩(wěn)地抬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揮。
“嗚——嗚——嗚——”
隨著他的手臂落下，蒼涼雄渾的號角聲驟然響起，穿透寒風(fēng)。
這信號一出，那凝固的黑色汪洋也瞬間活了過來，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指揮，前軍變后軍，后軍分列兩側(cè)，開始有序涌動。
甲胄鏗鏘，步伐如雷，在官道兩側(cè)迅速列成綿延數(shù)里的夾道儀仗。
槍矛如林，斜指蒼穹，銃管在冬日下泛著死亡的幽光。
沒有歡呼，只有肅殺，只有那沉默的、令人窒息的軍威，將通往長安朱雀門的御道，拱衛(wèi)成一條森嚴(yán)的甬道。
李隆基坐在輦中，只覺得渾身冰冷，連高力士遞來的暖爐都捂不熱那刺骨的寒意。
龍輦在沉默軍陣的“護衛(wèi)”下，緩緩駛向洞開的朱雀門。
他透過簾隙，看到道路兩旁那些士兵的臉，年輕、滄桑、布滿風(fēng)霜，但眼神無一例外，都狂熱地追隨著前方那個玄甲身影，那眼神里只有李琚，沒有他這個皇帝！
長安城內(nèi)，朱雀大街兩側(cè)擠滿了百姓。
他們踮著腳，伸長脖子，臉上混雜著劫后余生的激動和對王師凱旋的敬畏。
然而，當(dāng)那沉默得可怕的玄甲大軍入城，當(dāng)那如山岳般的壓力撲面而來，所有的歡呼聲都卡在了喉嚨里。
人們屏住呼吸，敬畏地看著這支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唐軍。
那種肅殺，那種鐵血，震懾得連最頑皮的孩童都緊緊抓住了大人的衣角。
進城后，忠王李亨率先率領(lǐng)留守百官，在宮城承天門前跪迎。
他低著頭，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當(dāng)李隆基的龍輦緩緩駛過，他當(dāng)即叩首高呼“恭迎圣人還朝”，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而當(dāng)李琚那高大的玄甲身影，在薛延、高仙芝、郭子儀、李光弼等一干鐵血大將的簇?fù)硐拢ぶH鏘的步伐行至御前時，整個承天門前的氣溫仿佛驟降了幾分。
李琚的目光掃過跪地的百官，在面色慘白的李亨身上略一停頓，隨即看向龍輦。
他沒有下馬，只是在馬上微微欠身：“父皇一路勞頓，還請先入宮歇息片刻。城中防務(wù)及叛賊余孽清查，自有兒臣處置，請父皇寬心。”
“寬心？”
聽見這話，李隆基更是幾乎要嘔出血來。
這已是通知，不是請示，這逆子是要徹底掌控長安，將他這個父皇架空在深宮之中。
這還讓他怎么安心？
“好..........好.......”
可最終，他也只能點頭說好，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再次說道：“琚兒.......操勞......朕.......朕心甚安......”
說罷，他無力地?fù)]揮手，龍輦在死寂中緩緩駛?cè)雽m門，那沉重的宮門關(guān)閉時發(fā)出的悶響，仿佛隔絕了他與外面那個已被李琚握在掌中的世界。
宮門之內(nèi)，含光殿。
龍輦剛停下，李隆基便再也支撐不住，“噗”地噴出一口暗紅的血，濺在明黃的錦墊上，觸目驚心。
“大家！”
“圣人！”
高力士和陳玄禮驚駭欲絕，慌忙上前攙扶。
李隆基推開他們，踉蹌著撲到殿中，環(huán)視著這曾經(jīng)象征著無上權(quán)力、如今卻冰冷空曠得可怕的大殿。
殿內(nèi)的金碧輝煌，此刻只映照出他的狼狽與絕望。
“逆子.......逆子啊！”
他嘶啞地咆哮，聲音在殿中回蕩，帶著無盡的怨毒和恐懼：“他這是.......這是要逼死朕嗎？什么迎駕.......什么忠孝.......全是假的。假的！他就是要這皇位，他早就計劃好了......安祿山......安祿山都是他的一顆棋子。”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只價值連的玉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迸濺。
“楊釗，郭子儀，李光弼，全是他的狗。朕的身邊.......朕的身邊早就被蛀空了。哈哈......哈哈哈.......”
他瘋狂大笑，狀若瘋魔：“朕這皇帝.......當(dāng)?shù)孟駛€笑話，天大的笑話。”
高力士跪倒在地，老淚縱橫：“圣人息怒，保重龍體啊，八皇子殿下.......八皇子殿下他只是.......”
“住口！”
李隆基猛地轉(zhuǎn)身，雙目赤紅，如同瀕死的野獸：“你也替他說話？你也覺得朕該讓位了？朕還沒死呢，朕還是天子！”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佝僂，仿佛瞬間又衰老了十歲。
緊接著，無盡的疲憊和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帝王心術(shù)，在那個手握絕對武力、心機深沉的逆子面前，不堪一擊。
什么制衡，什么權(quán)謀，在十幾萬把磨得雪亮的刀槍面前，都是笑話。
殿內(nèi)只剩下李隆基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炭火噼啪的微響。
過了許久，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倒在寬大的龍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藻井。
“力士......你說......朕現(xiàn)在......除了這身龍袍......還剩下什么？”
高力士伏地痛哭，無言以對。
于此同時，宮門之外，這里已臨時成為李琚的帥府。
炭火驅(qū)散了冬寒，空氣中彌漫著松木燃燒的清香和一絲未散的硝煙味。
李琚卸下了沉重的明光鎧，只著玄色常服，坐在主位。薛延、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王忠嗣、郭子儀、李光弼等核心將領(lǐng)分坐兩側(cè)。
楊釗換回了大唐的紫色官袍，坐在李琚下首，神色沉靜。
“圣人已入宮，長安看似歸復(fù)，然則百廢待興，人心未定。”
李琚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今，安史賊雖除，然其黨羽尚存，河北殘兵仍需震懾；朝堂之上，積弊已久，亦需梳理。我等雖握兵甲，然治國非止于兵戈。”
薛延眉頭緊擰：“殿下，如今長安內(nèi)外皆在掌控，何不直接......”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何不直接讓老皇帝退位？
郭子儀搖搖頭，淡淡道：“薛帥稍安。殿下所言極是。兵鋒可定乾坤，卻難定人心悠悠之口。殿下之功，蓋世無雙，然名分未定，終有瑕疵。圣人雖......失德于前，然終究是君父，是天下共主之名器所在。驟然更迭，易授人以柄，反傷殿下清譽。”
李光弼點頭附和：“郭將軍所言甚是。殿下要的不是一個被兵變推上去的虛位，而是要天下人心悅誠服地承認(rèn)，此位非殿下莫屬。這便需要一個‘勢’，一個讓圣人和朝野都不得不承認(rèn)、不得不遵循的‘勢’。”
楊釗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洞察力：“殿下，諸位將軍，如今之勢，圣人心中驚懼怨恨，然亦知大勢已去，絕無翻盤可能。其困守深宮，所慮者，無非身后名與性命安危。
而朝中百官，經(jīng)此大亂，早已如驚弓之鳥，所求者，不過安穩(wěn)與新朝富貴。我等所需，是給所有人一個臺階，一個體面且‘名正言順’的過渡。”
他頓了頓，看向李琚，“殿下，臣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是利用圣人急于‘安撫’殿下之心，促其主動加恩，將殿下之權(quán)位，推至人臣之極，乃至......超越人臣，如此，方能名正言順掌控朝政，肅清天下。”
“哦？”
聽見這話，李琚眼中頓時閃過一絲了然，但仍是頷首道：“楊卿細(xì)說。”
“首先，當(dāng)請圣人大宴天下。”
楊釗條理清晰，分析道：“如今殿下光復(fù)兩京、迎駕還朝，當(dāng)大宴天下，告祭宗廟，以示慶賀。”
“大宴天下？”
聽見這話，眾將不由得面面相覷。
萬青追問道：“然后呢？”
“然后？”
楊釗挑了挑眉，笑道：“然后，自然是要陛下當(dāng)著滿朝文武、宗室勛貴、以及此戰(zhàn)有功將領(lǐng)校尉的面，定鼎殿下的功勛啊。”
眾將聞言，頓時了然。
這個方法，確實不錯，既名正言順，又能保持彼此體面。
只是，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薛延蹙眉道：“定鼎功勛，這沒問題，關(guān)鍵是，度要怎么把握，是直接請圣人禪位，還是先奏請圣人冊封殿下為太子呢，總要有個結(jié)論吧？”
“不，既不需要圣人禪位，也不需要冊封太子！”
薛延這話一出，楊釗便立即搖頭否定道：“不論是冊封太子，還是請圣人禪位，于當(dāng)前的局勢而言，都還是太著急了。”
“畢竟，如今王妃，小世子他們，都還在西域，若是短時間內(nèi)舉行大典，又沒有王妃等人在場，極易落下話柄。”
聽楊釗說起王妃與小世子等人，眾將不禁又是一陣面面相覷。
薛延皺起眉頭，看向王勝和陸林道：“王將軍，陸將軍，迎接王妃和幾位娘娘以及李相，二皇子，五皇子等人還朝之事，向來是你二位在操弄，以你二位之能，王妃他們最快需要多久才能抵達(dá)長安？”
王勝聞言，趕忙出來回話道：“回薛帥的話，末將與陸林月前已經(jīng)派出使者快馬前往西域迎接二位殿下和王妃以及小世子，現(xiàn)在約莫已經(jīng)到了龜茲。
不過，眼下正值隆冬，道路難行，小世子與王妃他們也不可能快馬急行，因此，王妃和小世子他們想要抵達(dá)長安，最早也得明年三月開春。”
“這么久？”
聽見這話，別說薛延，其他將領(lǐng)亦是瞬間皺起了眉頭。
萬青更是忍不住責(zé)怪起來：“怎么需要這么久，你們怎么辦事的，明知殿下出手，安祿山便在劫難逃，你們就不能提前一點嗎？”
聽見萬青的責(zé)怪，王勝與陸林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
主要是，他們也沒想到安祿山和史思明這么不經(jīng)打啊。
“行了，都安靜些！”
關(guān)鍵時候，還是李據(jù)站出來，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隨即看向楊釗道：“不用管他們，你繼續(xù)說！”
楊釗點點頭，也不廢話，接著說道：“正如某方才所言，殿下現(xiàn)在繼位，或是當(dāng)太子，都太急了些。”
頓了頓，他沉聲道：“因此，我的想法是，先讓圣人加封殿下為天策上將，總領(lǐng)天下兵馬，開府治事，位在親王、三公之上。再加......尚書令，總領(lǐng)三省六部，總理天下政務(wù)。”
“等到王妃與李相抵達(dá)長安，再請奏圣人，冊封殿下為太子，冊封王妃為太子廢。如此，方可名正言順。”
楊釗這番話一出，帳中眾將呼吸聲微微一滯，眼睛更是瞪得老大。
天策上將，尚書令，這兩個職位，幾乎是太宗文皇帝李世民專屬的榮耀與權(quán)柄象征。
自太宗之后，再無人擔(dān)任，形同虛設(shè)。
此刻，若由李隆基親口加封給李琚，其意義不言自明。
這幾乎是將整個帝國的軍、政核心權(quán)力，以“合法”的形式，盡數(shù)交托于李琚之手。
“好！”
忽然，萬青大叫了一聲好，哈哈大笑道：太宗皇帝當(dāng)年的路，讓殿下再走一遍，的確是名正言順啊！”
高仙芝回神，也不禁撫掌嘆妙：“此二職加身，殿下權(quán)柄之重，已遠(yuǎn)超儲君，實為無冕之皇，圣人此舉，既可向天下示其‘大度’與‘信重’，亦能暫時安撫殿下。而殿下得此名器，則號令天下，再無阻滯！”
就連薛延，也不得不承認(rèn)，楊釗此計，的確是絕妙。
只是，他心中仍是有些疑慮，遲疑道：“如此，可則可矣，然無論是天策上將，還是尚書令，皆為太宗皇帝昔日職能，殿下身為太子直系子孫，若重領(lǐng)此二職，豈非不為尊者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