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董縣令這心里也有點后悔,可這世界上哪有后悔藥去,眼見自己這一伙人給饑民們圍在當中,那是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董縣令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
這時候,到底還是自己的班底管用,董縣令顧不得面子,低聲向黃師爺道:“黃老師,莫要如此,本官有什么不對之處,還望你海涵,只是不管如何,也要過了今天這關才好!”
黃師爺嘆了口氣道:“縣尊大人,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是怎么對待楊班頭的?要說楊班頭跟著你,那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若不是他手下掌握了三班衙役,六大書吏會將你放在眼中嗎?如今你這般對他,不但冷了人心,更重要的是,如今快班班頭的位置在郭家手中,我看你以后的日子,只怕是難過了!”
所謂利令智昏,要說董縣令沒想到這一層,那是扯淡,只是他一心想著銀子,又仗著自己是官身,六大書吏想必也不敢如何,因此膽子便大了,他貶了楊凡,也不過是給六大書吏做做樣子,沒想到楊凡居然將他陷在了饑民之中,這才火氣大了起來,現在想起來,又想起楊凡的諸般好處來。
忙道:“黃老先生快別說了,過了今天,本官定將楊凡官復原職,可是不管如何,還請你想個法子,解了今天之圍。”
黃師爺皺眉道:“今天這事極為棘手,我也要好好想想才行!”
他這里皺眉沉思,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吵擾之聲,遠遠奔來幾匹快馬,瞧模樣乃是守著城門的壯班,那幾個壯班衙役見了這般場景,并不敢靠近來,只是扯著脖子大喊,董縣令聽了半晌,卻是聽不到聲音。
黃師爺凝神聽了片刻,臉色驟變。
董縣令忙問道:“黃老先生,他在喊些什么?”
黃師爺結結巴巴道:“他說外面接到了十余封信,乃是附近十余家山賊聯合寫來的,要向咱們清水縣借糧!如今已在城外!”
董縣令大怒道:“什么什么?山賊向知縣衙門借糧?這是什么事?難道還要我發獎金不成?”
黃師爺嘆口氣道:“這哪是借糧,分明就是訛詐!要咱們給筆銀子,不然就要來攻城了!”
董縣令奇道:“咱們清水縣門口不是有一家青龍山的山賊嗎?什么時候又冒出十余家山賊來?”
黃師爺道:“本來這些山賊都有各自的地盤,互相之間,并不侵犯,只是今年各處都遭了災,想必這山賊家中也沒有余糧啊!”
董縣令一拍大腿,哭喪著臉,道:“為之奈何,為之奈何啊!”
黃師爺冷冷道:“卸磨殺驢之時,可忘記了要驢拉磨!”
這話倒不僅僅是為楊凡說的,這黃師爺本來是董縣令身邊的自己人,只因為了董縣令在這清水縣中立足,與楊凡兩個惡了六大書吏,董縣令與六大書吏交好后,便也疏遠了他,因此他心中也是極不滿的。
瞧著董縣令一腦門子汗,黃師爺嘆了口氣,道:“只盼縣尊大人要記得今天的教訓!”這才道:“要解決今日這內憂外患,最重要的莫過于楊凡,只要他肯松口,為大家說上幾句好話,這漫天的烏云便都散了!”
董縣令忙道:“這廝有這本領?”
黃師爺道:“楊凡這些日子拿出不少糧食救助貧苦百姓,因此這些百姓都念他的好呢!”
董縣令皺眉道:“那城外之賊怎么辦?”
黃師爺道:“要說攻山滅賊,還有誰有這個膽子?且不論勝敗,便是有膽子出戰的,除了楊凡又有哪個?”
董縣令嘆了口氣,望了望慘不忍睹的楊凡,道:“只是如今他這幅模樣,豈肯助我?”
黃師爺笑道:“此事要想轉圜,并非沒有可能,只是需要縣尊大人下定決心,不再為難楊凡,將他官復原職!”
董縣令忙道:“使得使得!”
黃師爺道:“要此事轉圜,非周教諭不可!”
董縣令又嘆了口氣,道:“想必沒這么容易!昨天周教諭聽說他這寶貝女婿給我免了職,連夜來見我,被我擋在門外,根本沒讓進門,今天這事兒,只怕有些難度!”
黃師爺笑道:“這有什么?交給我便了!”領了幾個人,擠出人群,自去了。
過不多久,黃師爺匆匆回來,后面果然跟著周教諭。
周教諭瞧見楊凡這幅模樣,也忍不住心疼,忙上前來,將楊凡解了下來,楊凡見了自己這老丈人,居然不避危險前來解救,這心里也是十分感動。
周教諭在楊凡耳邊低聲道:“不管以后怎么樣,今天這事你先了了吧?所謂見好就收,董縣令已經答應黃師爺將你官復原職,你再鬧下去,難道讓我女兒外孫跟著你吃一輩子苦不成嗎?”
楊凡本來就已經打消了要撤退的意思,這水方庵也好、九天玄女廟也罷,就算那關帝廟,之所以能開出那么多一樣的簽文來,自然是楊凡提前準備好的,至于那城外青龍山的山賊,也是楊凡寫了信叫來的,只是這件事,楊凡心里也不托底,畢竟之前也得罪了殷猛,到底他會不會帶人前來助陣,自己也還拿不住,看樣子,這是真來了啊!
眾饑民見楊凡給人松了綁,頓時安靜了下來。
周教諭牽著楊凡的手來到董縣令面前,道:“董大人,小婿年紀輕,多有得罪之處,還望恕罪!”
董縣令笑瞇瞇地道:“人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然后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按這么來說,楊凡在這般年輕的時候遇到這種事,算是一種鍛煉啊!咱們應該為他高興才是!”
楊凡伸手摘下頭頂上的白菜梆子,眼睛望著董縣令,心說:“我去你媽的吧!這種話你都說得出來,你特么還是人嗎?”
可以說,從這個時候起,楊凡與董縣令之間便已經恩斷義絕了。
楊凡心說,以前我還是很顧及你的,雖然我也知道你不過是在利用我而已,可到底提拔了我,我還念你的好,可從今天開始,那是提也別提了,我以后防著你得跟防賊一樣的才行。
主意打定,面上卻是淡淡道:“如此說來,我還真是要感謝大人,將這種鍛煉人的好機會都給了我!”
董縣令尷尬笑笑,道:“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黃師爺忙道:“縣尊大人已經答應將你官復原職,你倒看看如何了結眼前這困局。”
楊凡點頭道:“這事不是不能解決,只是要幾個書吏跟著多出點力氣!”
董縣令只求脫身,哪管那么多,忙一個勁地叫好。
楊凡道:“這些饑民們又不管旁的,只要有一口飯吃,那便是萬事大吉,只要老爺你說一句,說六大書吏如今正在門前施粥舍飯,這大街上的人頓時便能少一半!”
董縣令忙點頭道:“好說好說!”可是一看外面那黑壓壓的人頭,頓時又嚇得縮了回來,道:“這事還是你去,替我說!”
楊凡一聲冷笑,跳到囚車頂上,道:“諸位父老聽了,咱們董大人一心為民,經過他耐心細致的工作,咱們縣里的六大書吏家中,從今天開始施粥舍飯,十天之內,大家敞開了吃啊!”
那郭涵馮湖在人群中聽了,忍不住叫一聲好苦,差點沒暈過去。
楊凡這句話說完,人群“轟”的一家伙,果然散了一大半!
董縣令又道:“這門口還有十余家山賊等著呢,說要向咱們清水縣借糧!”
楊凡眉頭一皺,“什么時候冒出十余家山賊了?難道不是青龍山的山賊嗎?”
楊凡心中一沉,暗道:“這青龍山的山賊必是接到了我的書信,為什么卻不肯來?難道是殷猛想趁機除掉我不成?看來這青龍山的事情也不能掉以輕心啊!”
楊凡瞧了瞧董縣令,道:“不知縣尊大人意下如何,可有糧食出借?”
董縣令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道:“這年頭,當官的家里也沒有余糧啊!”
楊凡笑道:“如此一來,這十余家山賊可不走了,那該怎么辦?”
董縣令想想都頭大,道:“我不管你怎么弄,但是縣庫里的糧食不許你動一粒,不是老爺我摳門,這事要是傳揚出去,給上頭知道了,說我借給山賊糧食,不必山賊來整治我,便是朝廷也不會放過我!”
楊凡點頭道:“大人說的有理,只是我要郭涵、馮湖二位幫幫忙!”
董縣令心里也煩透了這二人,有心要給這二人格教訓,道:“好,你說,我讓他們去辦!”
郭涵馮湖二人聽說楊凡有差事,頓時嚇尿了,只是也知道,這時候賊兵壓境,除了楊凡誰也不行,萬一自己說錯了話,董縣令讓自己兩個帶兵出去,那才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當下只好膽戰心驚的聽著。
楊凡叫人取過紙筆來,刷刷點點寫了一封信,叫來馬勝,道:“這兩位書吏乃是咱們衙門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護送他二人去山賊處,叫山賊看著他二人的面子退兵吧!”
馮湖、郭涵兩個都嚇傻了,心說,你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誰也不知道楊凡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可事到如今,馬勝一瞪眼睛,擺明了是你不自己走我就押著去的架勢。
沒奈何,這兩名書吏只好催頭喪氣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