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好走，尤其還拖著個半死不活的特務(wù)，背著個油盡燈枯的老人。
雪沫子順著領(lǐng)口往里鉆，隊伍里除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也就剩下腳踩積雪發(fā)出的那種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張大彪走在后頭，時不時踹一腳那個叫劉三的倒霉蛋，嘴里罵罵咧咧的，那是拿這特務(wù)當(dāng)解乏的樂子了。
王副部長特意放慢了腳步，落后幾步，跟丁浩并肩走著。
這位在戰(zhàn)場上滾過釘板的老兵，這會兒看丁浩的眼神，跟看個金疙瘩似的。
“丁浩同志。”
王副部長把手里那根用來探路的樹枝往雪地里一杵，打破了沉默，
“這次多虧了你。要是沒有你那幾手絕活，咱們這些人，今天怕是都得交代在那熊瞎子肚子里。”
丁浩背著白正華，步子依然穩(wěn)當(dāng)，連大喘氣都沒有：
“王副部長，您這就見外了。保家衛(wèi)國那是咱們男人的本分，再說二叔還在里頭，我能不拼命嘛。”
“這可不是拼命就能解決的事兒。”
王副部長搖搖頭，目光掃過丁浩那寬厚的肩膀，
“那頭熊……還有那個基地，那是咱們連聽都沒聽說過的玩意兒。你能單槍匹馬搞定，這本事，放在全軍區(qū)那也是蝎子拉屎——獨一份。”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壓低了一些，帶著點試探：
“有沒有興趣來部隊？我跟軍區(qū)的首長匯報的時候，肯定要重點提你的。
以你的身手和腦子，去特種偵察連當(dāng)個教官都綽綽有余。
要是首長看了你的檔案，沒準能直接把你調(diào)到京都去。”
這可是個通天的梯子。
這個年代，能進部隊，還能去京都，那祖墳都得冒青煙。
旁邊的李建國雖然累得跟狗似的，耳朵卻豎得老高，聽到這話，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丁浩卻只是笑了笑，腳底下避開一塊尖銳的石頭：
“王副部長，您太抬舉我了。
我這人懶散慣了，受不得部隊里的紀律。
再說了，我家里還有老娘，有妹妹，這不，快要娶媳婦了，熱炕頭還沒捂熱乎呢。”
王副部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丁浩拒絕得這么干脆。
“你小子，倒是是個情種。”
王副部長無奈地笑了笑，從兜里摸出半截?zé)熎ü桑朦c又舍不得，只能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不過人各有志，我不強求。
但你這次立的功勞太大，怎么著也得給你弄個一等功。
軍區(qū)那邊，我會給你掛個號。
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難處，盡管開口。”
這話分量極重。
這等于是給了丁浩一張軍方的護身符。
“那就先謝謝首長了。”
丁浩也沒矯情，大大方方地應(yīng)承下來。
在這個世道混，多條朋友多條路，尤其是這種硬邦邦的軍方關(guān)系，那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對了。”
王副部長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被張大彪像拖死狗一樣拖著的劉三，
“這小子嘴里的東西，還得接著挖。那個‘山鷹’既然在文化宮下棋，那范圍就小多了。回去之后，我會讓人秘密布控。這事兒牽扯太大，你暫時別露面，免得遭了報復(fù)。”
丁浩點了點頭：“我曉得。我也沒那個閑工夫去抓特務(wù)，我得趕緊把我二叔送醫(yī)院。”
背上的白正華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回家……回家……”
丁浩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柔聲說道：“二叔，快了，前面就是山腳，咱們馬上就能回家。”
隊伍轉(zhuǎn)過一道山梁，視野豁然開朗。
只見山腳下原本漆黑一片的空地上，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十幾輛軍用卡車和吉普車停在那里，大燈把雪地照得亮如白晝。
除了車，還有不少人影在晃動，看那架勢，陣仗不小。
“那是……”
張大彪瞇著眼睛看了看，突然興奮地喊了起來，
“那是省里的車！你看那牌照！01開頭的！省里來支援了！”
大家伙兒精神一振。
這一宿的折騰，又是生化熊又是爆炸，大伙兒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
現(xiàn)在看到大部隊來了，那感覺就像是離家的孩子看到了親娘，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走！加快速度！”王副部長大手一揮。
然而，丁浩看著山腳下那明晃晃的車燈，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那下面的人，雖然多，但并沒有那種急著上山救人的緊迫感。
反而是在拉警戒線，甚至還能看到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影在來回走動。
這架勢，不像是迎接英雄，倒更像是防賊。
“李哥。”
丁浩偏過頭，對氣喘吁吁的李建國低聲說道，
“待會兒留個心眼。那幫人，未必是來給咱們慶功的。”
李建國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丁浩這話是啥意思，就聽見山腳下傳來大喇叭的喊話聲。
“山上的人聽著！站在原地不要動！不要靠近警戒線！重復(fù)一遍！不要靠近警戒線！”
聲音冰冷，機械，透著一股子讓人不舒服的命令口吻。
張大彪正想沖下去要水喝，聽到這喊話，腳步硬生生停住了，一臉懵逼地回頭看王副部長：
“部長，這咋回事？咱們不是自己人嗎？”
王副部長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把那半截?zé)熎ü珊莺莸厮ぴ谘┑厣希媚_碾了碾：
“不管是啥人，先把傷員送下去再說！走！”
山腳下的營地，被幾盞大功率的探照燈照得纖毫畢現(xiàn)。
黃色的警戒帶拉了好幾層，把通往外界的路口封得死死的。
十幾個穿著厚重白色防護服的人，手里拿著噴霧器，像是等待怪獸出籠一樣，死死盯著從山上走下來的這支隊伍。
“站住！都站住！”
一個戴著眼鏡，防護服外面套著個藍色馬甲的中年男人拿著大喇叭，隔著十幾米遠就沖著王副部長他們喊，
“我是省防疫站的副站長趙德邦。接到上級命令，這里被劃為一級生化污染區(qū)。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
王副部長一聽這話，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指著趙德邦的鼻子就罵：
“放你娘的屁！什么污染區(qū)？老子的人在上面拼死拼活把特務(wù)窩點端了，把病毒源頭給炸了！
現(xiàn)在這幫兄弟又累又餓，還有重傷員，你們不趕緊救人，在這擺什么龍門陣？”
趙德邦被王副部長的氣勢嚇得退了一步，扶了扶眼鏡，語氣雖然有點發(fā)虛，但還是咬著那個理：
“這位同志，請你配合工作。根據(jù)情報，山上可能有高致病性病毒泄漏。
為了人民群眾的安全，必須走流程。先消毒，再隔離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