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接過圖紙,手心都在冒汗。
這是誘敵深入,關門打狗。
“義父,這要是讓他們真信了……”
“他們會信的。”
沈訣打斷他,“貪婪會讓聰明人變成傻子。他們太想保住手里的銀子和特權了,太想回到那個文官治國、商賈免稅的好日子了。
只要給他們一點希望,他們就會像飛蛾一樣撲上來。”
沈訣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承塵。
“既然要動刀,那就一次見紅。把江南這幫人的脊梁骨打斷,把他們的家產充公,這大明的工業化,才算有了真正的血本。”
沈煉把圖紙揣進懷里,重重磕了個頭:“兒子明白了。這就去辦。”
沈煉退出去后,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柳如茵走過去,把快要熄滅的炭盆撥弄得旺了些。
“你這是在賭命。”她說。
“我本來就沒有命。”沈訣看著跳動的火苗,“爛命一條,換大明再續五百年,這買賣劃算。”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子弓成一只蝦米。柳如茵趕緊上前拍著他的后背,直到他咳出一口黑血。
沈訣看著帕子上的血跡,隨手扔進火盆。
“明年開春……”
他喃喃自語,“那時候,這豹房外的海棠花該開了。希望那幫江南的豪杰們,能趕得上看最后一眼。”
......
......
洪武時空,奉天殿。
殿內的空氣燥熱,朱元璋手里那把用來剝橘子的小刀停在半空。巨大的天幕懸在頭頂,畫面清晰得連太湖水面上蕩起的波紋都數得清。
畫面里是一艘畫舫,停在太湖深處的蘆葦蕩里。
艙內燭火搖曳,幾個身穿綾羅綢緞的胖子正推杯換盞。坐在主位上的是個山羊胡老頭,手里捏著一串念珠,嘴皮子翻飛。
“朝廷無道,閹豎弄權。咱們這是替天行道,清君側。只要手里的家伙什夠硬,把運河一斷,京城那幫老爺們餓上三天,就得乖乖把九千歲的人頭送出來。”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鹽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那三百萬兩銀子沒白花。西洋人的火繩槍,雖然是舊貨,但那是真家伙。
咱們各家湊一湊,兩三萬家丁還是有的。再加上太湖那幫不要命的水耗子,這事兒能成!”
朱元璋手里的橘子皮被捏出了汁水。
“好哇!”
老朱把橘子往地上一摔,這一聲動靜不大,卻讓底下的李善長、胡惟庸等人頭皮發麻。
“咱養著他們,給他們減稅,讓他們讀書做官。結果呢?他們在家里囤槍,養死士,還要斷咱大明的漕運糧道?”
朱元璋站起身,兩步跨下丹陛,一腳踹翻了面前那張雕龍畫鳳的御案。
哐當一聲巨響,奏折撒了一地,墨汁濺在金磚上,黑得扎眼。
“男盜女娼!滿嘴的仁義道德,肚子里全是爛下水!”
朱元璋指著天幕里那個還在唾沫橫飛的山羊胡,“那個是誰?給咱查!是不是當官的家眷?”
毛驤從陰影里鉆出來,腰還沒彎下去,就被朱元璋一把揪住了領口。
“不用查了!能在那地方聚會的,哪個屁股底下是干凈的?”
朱元璋松開手,在大殿里來回暴走,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聽得人心慌。
“傳旨!不用內閣擬票,咱口述,你記!”
李善長趕緊鋪開紙筆,手抖得墨點子亂滴。
“自即日起,頒布防奸令!告訴天下人,這是咱朱元璋定的規矩!”
“一,百姓人家,除菜刀、斧頭外,私藏長刀、弓弩、火器三件以上者,不論緣由,全家流放云南,家產充公!”
“二,士紳豪強,家里看家護院的家丁,不許超過五十人!超過這個數,就是蓄養私兵,意圖謀反!有一個殺一個,有一窩殺一窩!”
“三,地方官員要是敢跟這幫豪強穿一條褲子,知情不報,或者收錢平事的,剝皮實草!全家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朱元璋喘著粗氣,眼睛赤紅:“毛驤,你帶著錦衣衛去江南。照著這個令給我抓人。
不管是誰家的親戚,不管是哪位大儒的學生,只要敢碰這條線,腦袋砍下來給咱掛在城門樓子上!”
“是!”
毛驤領命,轉身那一刻,眼里透出一股嗜血的光。
洪武朝的這道旨意一下,整個江南官場瞬間就要血流成河。
……
崇禎時空,豹房。
外頭的雪化了些,屋檐下的冰棱子滴答滴答往下落水。
沈訣披著那件厚重的黑貂裘,整個人陷在太師椅里。
屋里地龍燒得太旺,有些悶,他手里拿著塊濕帕子,時不時在鼻端捂一下,壓住胸口那股翻涌的惡心勁兒。
桌案上堆滿了發黃的舊書,都是從皇史宬里翻出來的《大明會典》和歷朝實錄。
柳如茵跪坐在旁邊,手里捧著一盞涼茶,看著沈訣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江南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柳如茵打破了沉默,“蘇州織造局的線報,那批火繩槍已經分發出去了。他們現在打著復祖制的旗號,要把你這個奸臣清了。
朝堂上那幫東林黨這幾天也跳得歡,說江南民變是被逼無奈,要皇上誅殺元兇,平息民憤。”
“誅殺元兇?”
沈訣冷笑一聲,把手里的舊書翻得嘩嘩響,“他們是想讓我死,好把自己屁股底下的爛賬抹平。”
“要不直接讓鄭森帶兵南下?”
柳如茵眉頭緊鎖,“北洋水師雖然是海軍,但那幾十門重炮架在運河邊上,誰敢動?”
沈訣搖搖頭:“不行。鄭森要是動了,那就是軍閥混戰。到時候師出無名,這幫讀書人的筆桿子能把咱們寫成千古罪人。
殺人容易,誅心難。我得找個由頭,一個讓他們閉嘴,還得乖乖把腦袋伸出來的由頭。”
他手指在書頁上快速劃過,突然停住。
那是一本《太祖實錄》,紙張已經脆得發黃,邊角都磨損了。
沈訣盯著那幾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陰暗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滲人。
“找到了。”
柳如茵湊過去看。
“洪武十五年,上諭……”
她輕聲念道,“防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