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公、趙四爺、孫老秀才等人聽聞村口喧嘩,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匆匆趕來。待看到村口那黑壓壓一片、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兩百多號人時,幾位老人驚得差點背過氣去。
“這……這……”李太公指著人群,手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三狗!這……這是怎么回事?!哪來的這許多人?天爺啊!”
楊三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和無力感,將懷里沉甸甸的名冊和冰冷的令牌示意給老人們看,聲音帶著壓抑的疲憊和憤怒:“太公,四爺,孫先生……是縣衙的陳芳捕快剛送來的‘大禮’!”
他將陳芳如何趾高氣揚地宣令,如何將河陽、平谷等遭了兵災的流民“就近安置”到溪水村,如何以“抗命”和“藐視官府”的罪名相威脅,最后丟下令牌名冊揚長而去的經過,快速而清晰地復述了一遍。
“……糧倉剛被豐祿村那伙人搶空,官差前腳才刮走十兩銀子,后腳就塞給我們兩百多張要吃飯的嘴!這哪是安置?這是把要命的火炭往我們懷里扔!”楊三狗的聲音里充滿了苦澀和憤懣。
李太公聽完,氣得胡子直抖,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官家這是要生生逼死我們溪水村啊!這世道……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環視著眼前密密麻麻、眼神麻木絕望的流民,又看看自家村里聞訊趕來、同樣面帶驚恐和愁容的鄉親,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趙四爺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響:“狗日的官府!只管甩包袱,哪管下面死活!我們自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余糧養這么多人?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孫老秀才捻著稀疏的胡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憂心忡忡地低語:“禍事,大禍事啊……人多則亂,糧少則爭。這……這是取亂之道!”
“村長,那……那這些人咋辦?”李太公看著那群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流民,眉頭擰成了疙瘩,此刻只有深深的憋悶。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狠厲,“要不……趁他們還沒力氣,轟走?咱們村小,實在……”
正當幾位村老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時,流民群中,一個看起來比其他人體面些、雖也滿面塵土卻依稀帶著點書卷氣的年輕人,掙扎著擠出人群,“噗通”一聲跪倒在楊三狗和幾位村老面前,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急切的懇求:
“各位……各位大人!村長老爺!”他砰砰磕了兩個頭,額頭沾滿塵土,“小的王硯,原是平谷縣衙的書吏……兵災來得急,僥幸逃得性命……求各位大人開恩!我們……我們不敢奢求別的,只求一口稀粥吊命!只求一碗!一碗就行!待我們緩過一口氣,有力氣走路了,立刻就走!絕不拖累貴村!求求你們,給條活路吧!”
他身后的人群也騷動起來,響起一片帶著哭腔的哀求:
“求老爺給口吃的……”
“娃快餓死了……”
“給口粥就行……”
“我們吃完就走……”
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微弱卻沉重,像無形的巨石壓在楊三狗和所有溪水村人心頭。
楊三狗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硯,又掃過那一張張因饑餓而扭曲、因絕望而麻木的臉孔。
憤怒依然在胸中燃燒——對官府的憤怒,對這操蛋世道的憤怒。他不能吃這個啞巴虧!
若是真讓這兩百多人活活餓死在溪水村地界上,或者四散逃亡被官差抓回來,那“抗命”、“治理不善”、“草菅人命”的罪名。
絕對會如同枷鎖般死死套在他和全村人的脖子上,到時候才真是滅頂之災。
他不能趕他們走,但也不能白白被壓垮。
一個念頭在楊三狗心中迅速成型。他眼神銳利起來,環視了一圈流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哀求聲:
“都聽著!”他舉起手中那塊刻著“令”字的冰冷木牌,“你們被官府分到我們溪水村,按令,就是溪水村的一份子!”
此言一出,流民們眼中驟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連王硯都猛地抬起了頭。
“但是!”楊三狗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溪水村不是金山銀山!官府的糧一粒沒給!我們自己也是勒緊了褲腰帶!剛交完稅,糧倉剛遭了劫!實話告訴你們,村里余糧,見底了!”
希望之火瞬間黯淡下去,絕望重新籠罩。
“所以!”楊三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眼下,沒有白吃的飯!想活命,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指向村子中心祠堂的方向:
“祠堂,地方大,能遮風避雨。你們這兩百多口,暫時安置在祠堂大院!各家各戶擠一擠,自己想法子鋪點干草對付!”
“每日,村里會支一口大鍋,熬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按人頭,每人一碗!管餓不管飽,只為吊命!”
“愿意留下的,守我的規矩,安分守己,不偷不搶,不惹是生非!有力氣的,等著分派活計——開荒、修渠、伐木、建房!干活,才有飯吃!干得好,興許能多分半碗!”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人群,尤其是在王硯臉上停留了一瞬:
“不愿意的,現在就可以走!我楊三狗絕不阻攔!但走了,就別再回來!也別指望再領溪水村一粒米!是留下喝碗稀粥熬著,還是出去自尋生路,你們自己選!”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村口。流民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掙扎。
留下,是渺茫的希望和嚴苛的條件;離開,是九死一生。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沒有人動,沒有人離開。
所有目光都緊緊盯著楊三狗,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王硯再次重重磕頭,聲音帶著哽咽和一絲決絕:“謝村長收留!我等愿意留下!守規矩!干活!只求……只求一碗稀粥!”
“謝村長收留!”“我們愿意留下!”“守規矩!”零星的回應漸漸匯聚成一片。
流民們面面相覷,王硯第一個反應過來,再次深深作揖:“謝村長活命之恩!我等……我等愿意!”他身后的流民也紛紛反應過來,如同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嘈雜地應和著:“愿意!我們愿意!”“謝村長!”“聽村長的!”
楊三狗不再多言,對李太公等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維持秩序,然后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祠堂方向走去。
他身后,那黑壓壓的二百多流民,如同一條疲憊而沉默的灰色河流,在溪水村村民復雜目光的注視下,緩慢而堅定地涌動著,跟隨著那個年輕村長的背影,朝著那唯一的、能提供些許庇護和一碗稀粥的希望之地——祠堂,艱難地移動
楊三狗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更加沉重。
這只是第一步,一個巨大的爛攤子才剛剛開始。
他將名冊塞給旁邊的趙四爺:“四爺,待會麻煩您老帶些人,按名冊點數,領他們去祠堂大院安頓。李太公,煩請您老組織人手,立刻支鍋熬粥!就用村里最后的陳糧,多加些水!孫先生,勞煩您去各家各戶再敲打敲打,穩住人心,就說……就說我楊三狗,這就去縣城,找縣太爺討個說法!討糧!”
“村長!你要去縣城?!”三位老人同時驚呼。
“對!”楊三狗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如刀,“這啞巴虧,溪水村不能白吃!官家甩過來的包袱,總得給個說法!我倒要去問問縣太爺,這安置流民的糧餉,到底撥沒撥!撥了,又去了哪里!”
他心中想到,陳芳那副急著甩脫干系的嘴臉,縣城府庫空虛的傳言,都指向一個可能——糧餉,恐怕早被層層盤剝干凈了!但他必須去!必須鬧出動靜!哪怕空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