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大營,受降儀式簡單而肅穆。
曾昕、周秉忠等一眾明軍將領,卸甲去盔,跪伏于地。
閻赴并未折辱他們,接受了降表。
“曾總督,周副總兵,請起。”
閻赴平靜開口。
“爾等之前所為,雖有過,然終是受朝廷亂命所迫,今能幡然醒悟,免去更多將士無謂死傷,保全數萬生靈,亦算有功,我黑袍軍,不計前嫌,唯才是舉,愿留者,經過甄別整訓,可入我軍,愿去者,發放路費,歸家為民。”
曾昕神色復雜,看著眼前這個魁梧抽的書生,沒想到對方如此大度,愣了片刻,老淚縱橫,叩首。
“敗軍之將,蒙大帥不殺之恩,已是僥天之幸,豈敢再求其他,昕......愿率愿留將士,接受整編,戴罪立功!”
收編降卒,清點繳獲,安撫地方,一系列事宜在閻赴主持下高效進行。
兩萬多降卒經過初步篩選,淘汰老弱兵油子,得精壯一萬五千余人,與王樸原有部隊混編,留其骨干,嚴加整訓。
繳獲的糧草、軍械補充了消耗。
六月初十,陜北大局已定。
閻赴看著營長王樸,聲音清朗。
“著令營長王樸兼任“陜北鎮守使”,率整編后的兩萬兵馬留守,清剿潰兵土匪,鞏固地方,推行新政!”
“另,命人將白城子大捷與收降曾昕部的消息,寫成詳實戰報,附上部分繳獲的旗幟、印信,派人飛報河北大營,并抄送四方,大肆宣揚。”
“我要讓嘉靖,坐立難安!”
這一刻,閻赴瞇起眼睛,看向北直隸方向!
“其余人等,隨我奔赴京畿外圍!”
六月十五,閻赴親率得勝之師,包括原有的三千精銳騎兵、趙渀部主力、部分整訓后表現良好的降卒,以及全部火炮部隊,共步騎炮四萬余人,士氣高昂,輜重充足,自榆林開拔,東出太行山險隘井陘,直撲北直隸西南門戶,真定府!
大軍過處,傳檄四方。
檄文詳述嘉靖勾結蒙古、禍亂邊關的罪行,宣揚黑袍軍雷霆擊潰胡虜、收降邊軍的赫赫武功,再次申明“均田畝、輕賦稅、護百姓”的綱領。
沿途州縣,聞風震動。
許多本就對朝廷不滿、對黑袍軍心存好奇或好感的士民暗中串聯,真定府周邊已是暗流洶涌。
與此同時,紫禁城,西苑精舍。
“兩萬蒙古鐵騎,三萬多邊軍,就這么沒了?啊?”
“曾昕是干什么吃的!”
“還有吉囊那個韃子,收了我大明的禮,就是這么辦事的?”
嘉靖皇帝將一份八百里加急戰報狠狠摔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道冠歪斜,再無半分仙風道骨。
他臉色通紅,不知是丹藥作用還是極怒攻心。
嚴嵩、徐階、高拱、李春芳等閣臣及兵部尚書張經跪伏在地,噤若寒蟬。
戰報他們已看過,內容觸目驚心。
蒙古潰退,曾昕戰敗投降,陜北易主,閻赴已率得勝之師出井陘,兵鋒直指真定,京畿西南門戶,已然洞開!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
嚴嵩聲音嘶啞,這一刻饒是他老謀深算,也忍不住感受到了幾分恐懼。
“逆賊勢大,火器犀利,確非尋常。當務之急,是速調重兵,堵截于國門之外!”
“調兵?調哪的兵?還能調哪的兵?”
嘉靖咆哮。
“九邊精銳,宣大薊遼,還能抽多少?京營那些老爺兵,能頂用嗎?”
這時,兵部尚書張經抬起頭。
這位年邁老臣如今已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沉毅,是朝中為數不多知兵且敢任事的老臣,曾總督兩廣軍務,平定多處叛亂,戰功赫赫。
只是因不附嚴黨,多年閑居,近日因邊事緊急才被重新起用。
“陛下。”
張經聲音平穩,卻帶著金石之音。
“逆賊新勝,士氣正盛,然其長途奔襲,兵力不過四五萬,我軍雖新挫,然根基未動,當匯集九邊可戰之兵,整頓京營,倚仗城池地利,仍可一戰。”
“張卿有何良策?”
嘉靖看向張經,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臣請陛下全權委任,總督天下勤王兵馬,御敵于保定、涿州一線!”
張經沉聲道。
“需急調宣府、大同、薊鎮精兵,此三鎮常年與蒙古對峙,騎步皆悍,尤以大同鎮車營、薊鎮火器營為佳,可得精兵約四萬,京營五萬,汰弱留強,嚴加整訓,尤以神機營火器為依托。另。”
他頓了頓,神色肅然。
“廣西田州土官岑氏,麾下狼兵悍勇絕倫,慣于山地作戰,可令岑大祿、岑大壽兄弟提督京營神機營,并率本部兵馬北上助戰。”
“如此,可得精兵逾八萬,匯合京營,號稱二十萬,依托保定、涿州城池與白溝河、巨馬河等水系,構筑縱深防線,以逸待勞,可挫賊鋒。”
嘉靖有些猶豫,土司兵桀驁難馴。
“陛下,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岑氏忠勇,且狼兵悍不畏死,正可用于克制賊軍兇焰,令其提督神機營,亦是羈縻之策。”
張經解釋。
嚴嵩也皺起眉。
“張尚書所言甚是,閻赴賊子來勢洶洶,需得以重兵迎頭棒喝,岑氏兵馬,或可出奇制勝。”
嘉靖閉目思索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只剩狠厲決絕。
“準,張經,朕命你為督師,總督直隸、河南、山東軍務,賜尚方劍,可先斬后奏,速調宣大薊遼精兵,征岑氏兵馬,務必給朕將閻赴逆賊,擋在保定以南,若有失,提頭來見!”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
張經重重叩首。
旨意下達,大明王朝最后一點戰爭機器在恐懼中瘋狂開動。
八百里加急信使奔赴宣府、大同、薊鎮。
三鎮總兵雖不愿此時與兇名赫赫的黑袍軍硬碰,但督師嚴令、朝廷大義壓下,只得抽調最能戰的營頭,在將領帶領下,開始向保定方向集結。
這些邊軍久經戰陣,裝備雖不如黑袍軍精良,但騎兵剽悍,車營穩重,火器營也有相當實力,是明軍最后的核心戰力。
廣西田州,土官岑大祿、岑大壽接到朝廷加急諭令和兵部檄文。
兄弟二人召集頭人商議。
“大哥,朝廷讓咱們去北邊打黑袍軍,還讓大哥你提督京營神機營,這可是天大的臉面!”
岑大壽興奮道。
岑大祿卻更沉穩,他撫摸著諭令上鮮紅的玉璽,沉吟片刻。
“臉面是臉面,可這仗不好打,黑袍軍能連敗胡宗憲、蒙古、曾昕,非同小可,朝廷這是沒法子了,才用到我們這些‘化外’之兵。”
“不過。”
他眼中閃過銳光。
“這也是我岑家兒郎揚名立萬、獲取朝廷更大信任的好機會,點齊五千兵馬,多帶弓弩、梭鏢、短刀,明日開拔!”
京營,特別是神機營,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整頓”。
張經親自坐鎮,汰除老弱,補充兵員,嚴查克扣,督促訓練。
雖然積弊難返,但在生死存亡的壓力和張經的鐵腕下,總算有了些起色。
來自廣西的狼兵抵達后,以其特有的彪悍和嚴明紀律,更是讓京營官兵側目。
六月下旬,各方明軍陸續向保定、涿州一帶匯集。
張經率軍徹底趕赴保定府,準備以保定為中心,涿州為犄角,依托城池,挖掘壕溝,設置木柵,架設火炮,構建一條漫長的立體防線!
與此同時,若從上空看去,閻赴所轄兵馬正宛若一條長龍,浩蕩而來。
廝殺鏖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