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
殿內燭火幽微,一名白發蒼蒼的青年端坐蓮臺,指尖輕點案前一方青銅鏡,鏡中正映出血月染紅圣山祭壇的剎那。
隨即,他閉目良久后,忽而低語道:“佛門借勢,狼族謀局……此非九州之劫,而是因緣了結的開始!”
嗡!
下一刻,鏡面漣漪微蕩,映出長城關隘上悄然浮動的道道金紋,宛如沉睡的黑龍緩緩睜眼。
青年投去目光,凝視著那橫亙在邊關之地上的漆黑長城,沉默不語。
轟!
他指尖輕叩鏡面,金紋驟然一顫,似有回應,忽而抬眸,目光穿透三界壁障,直落妙嚴宮中。
“嘖……真是兇啊,都已經沉睡了這么多年,還是一點沒變!”青年搖了搖頭,似乎對那長城深處蟄伏的古老意志,既敬畏又無奈。
嗡!
他指尖微抬,鏡中金紋隨之游走,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幅殘缺的陣圖。
那陣圖極為龐大,籠罩住了整個邊關,構成在這座巍峨的長城。
“嬴政的確是大才,能以仙秦八法筑造出這么一座邊關,并非死物,又非活物……”
青年喃喃自語之間,隱隱透露出了一個驚天秘辛。
這座邊關長城乃是昔年始皇帝嬴政以仙秦八法創造出來的!
事實上,原本邊關已經衰落到了無法被喚醒的地步。
因為其早已化作九州龍脈的脊骨,在沉眠中逐漸流失生機。
誰也沒想到,這一代出現了楊廣這個變數,不知如何得到了仙秦八法的部分傳承,導致重新喚醒邊關,讓其即便在沉眠中,也能繼續吞吐天地氣運,靜待徹底復蘇之機。
有一點,其實靠山王楊林、狼族部落首領等都沒有意識到,邊關長城如今并非是衰落,而是正在沉眠。
“若是等到長城復蘇那一日,只怕九州的壁壘會更加牢固,重現昔日仙神絕跡九州的景象……”
青年目光再度落回青銅鏡,鏡中血月已攀至中天,煞氣如潮,縈繞在圣山之中。
“萬佛屠魔陣……這的確是一場豪賭,若是能賭對,以佛屠魔而成魔,隨后再以魔之身證得佛陀果位!”
青年瞇起眼睛,一眼便洞察了圣山大祭司和密宗在玩的把戲,喃喃自語間就將其中秘辛道出了。
但這場豪賭的唯一問題,那就是賭注,是整個密宗數百年來積攢下來的氣運,以及九州未來千年道統格局。
一旦賭輸,密宗會被九州徹底抹去,佛門道統之一將斷絕于圣山,而佛門以八寺為柱石,凝聚的九州氣運,亦將傾瀉如潰堤之水,再難凝聚。
“呵呵……”
青年指尖輕撫鏡緣,忽而一笑,緩緩道:“可若賭贏了,那屠魔成魔的‘新佛’,怕是要比舊時的佛陀更懂如何執掌這方天地!”
由此可見,密宗的野心真的很大。
青年搖了搖頭,起身走出妙嚴宮,殿外日光映照那一襲玄色衣袂,寒風卷起袍角如墨云翻涌。
嗷嗚!
在殿外趴著的九頭獅子見狀,抬起頭顱,輕聲道:“天尊,那個王家的小書生不久前又來了。”
聞言,青年瞇起眼睛,目光微凝,沒有說話。
九頭獅子所言的王家小書生……赫然是九州一眾世家門閥在天上最為仰仗的‘書圣’王羲之。
至于王羲之前來妙嚴宮為何,青年也隱隱有些猜測,但他幫不到那些香火神祇。
“成也香火,敗也香火……”
青年搖了搖頭,淡淡道:“那隋二世弄出來的科舉,會徹底毀了他們的根基!”
“到時候,他們這些依賴香火成神成仙的人,就不再是如之前一樣的高高在上,若是要淪為依附九州皇朝而活的‘凡人’!”
這種關系注定了改變雙方以往的地位,同時也會讓這些香火神祇,與天庭產生對立。
不得不說,科舉這條路看著不起眼,但其實就是在撬動世家門閥的根基……一旦成功的話,勢必會掀起驚濤駭浪。
當年的楊堅沒能成功,就是由于多方因素的施壓,再加上當時的楊堅已經出現病榻纏身的跡象,根本無力鎮壓各方。
但現在的楊廣可不一樣!
“那要拒絕王羲之嗎?”九靈元圣有些遲疑。
雖說那個‘書圣’的名頭有些太大,但王羲之也的確是九州數千年來飛升成仙的唯一一位以文入道、不借香火而證仙位的天縱之才。
雖說受限于家族的情緣牽絆,導致他始終無法邁向更高境界,但他手中那支筆也并非是擺設。
昔年,王羲之以一支筆勾勒出天地法則的脈絡,可是震驚了眾神。
若非如此,妙嚴宮也不會頻頻對王羲之打開,任由一個小小的凡人出入。
“……”
青年沉默片刻,他的確很欣賞王羲之,不只是當年異族與九州世家門閥的淵源,更是他曾經動過念頭,想要將王羲之收入門下。
只可惜,王羲之與家族牽絆太深,如絲如縷,剪不斷理還亂。
當初青年也說過,王羲之若想入妙嚴宮之中,便必須斬斷血脈因果。
結果可想而知,王羲之拒絕了,只是卻也沒有從此不與妙嚴宮往來。
“這就是一筆糊涂賬,那九州的世家門閥與皇朝正統之間的矛盾,無法化解!”
青年搖了搖頭,輕聲道:“只要這個矛盾一天存在,雙方就是解不開的仇敵……王羲之注定要陷入進去。”
“如今不是以前,火云洞在相助了楊廣之后,不知立場,燧人氏更是出手了好幾次……這很不尋常。”
青年瞇起眼睛,想到了不久前驚動三界的那股氣息。
火云洞從未破例讓任何生靈在其中修煉,更別提三皇默許了楊廣借助火云洞的功德氣運之力,凝聚五德,渡過了真仙境最重要的一關。
即便其中有燧人氏的游說,這也很是不可思議。
三界中的大神通、大能者,現在都在猜測,是不是火云洞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若是火云洞不再繼續選擇避世……那九州就不再只是一個凡人之地了。
忽然,青年想到上古時期的人族,忍不住眸光閃爍,邁步走出了妙嚴宮,往遠處的云海深處而去。
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青衫身影踏浪而行,衣袂獵獵間,指尖輕點虛空,往三十三重天而去。
頃刻間,其便是駕臨了一座龐大無邊的云海宮殿之前。
那宮殿匾額上書“兜率宮”三字,金光流轉,蘊藏先天八卦之象。
“太乙求見,請老君……”
青年拱手拜禮,口中的“老君”二字余音未散,宮門已悄然洞開。
轟!
一剎那,紫氣如潮涌出,裹挾著萬載丹香與大道清音。
青年一襲青衫不動,眸中卻映出兜率宮深處那一尊混沌色的丹爐虛影。
爐口微張,似在等待什么。
“多謝老君!”
隨即,青年邁步走入大殿之中,抬眼就看到了一名老者盤坐在丹爐前,似是在燒火煉制丹藥。
老者頭也不抬,枯瘦手指輕撥爐火,一縷青煙裊裊升騰,旋即潰散如霧。
“你來得早,卻也來得遲。”
老者的聲音沙啞,仿佛自鴻蒙初開時便已存在。
其正是太上老君,放眼整個三界也是名列位前的大能者。
“沒辦法,異族與我之前的淵源太深了,我既是不想摻和,又不得不摻和……”青年搖了搖頭,臉上罕見的流露出一抹苦笑。
“那你該讓紫微或是周天子的后裔去,而不是自己丟下一道神念轉世,取而代之!”
太上老君瞥了眼青年,一語道破了天機,顯然早就知道了圣山和狼族在玩什么把戲。
聞言,青年神色平靜,并未有任何不安,輕聲道:“我對九州也很好奇……”
“好奇心會害死你的。”太上老君幽幽嘆息一聲。
“那玩意對你沒用,紫微是窺探到了一絲天機,這才知曉了九州于他而言是大道之機緣所在!”
“但你……若想尋求更進一步的突破,九州對你沒有用,那不是你的機緣!”
很顯然,太上老君知曉青年執著于九州的緣由,但卻一語道破了天機。
“……”
青年聞言默然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青銅鏡,這一點他何嘗不知道……他也是修為通天的大能,紫微大帝能窺探到的天機,他自然也能。
只是,他有些不甘,更有些迫于求得突破。
“罷了,老夫知道你來求什么!”
太上老君看著青年沉默不語的樣子,頓時了然,顯然青年也早就推演過了,只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于是,他輕輕嘆息一聲,抬手揮動拂塵,從面前的丹爐之中卷起了一縷真火,朝著青年飄去。
這丹爐之中的真火,并非尋常的火焰,乃是老君以三昧真火淬煉無數載歲月所凝,可焚盡虛妄,照破本源。
而青年前來所求,正是這一縷火焰。
“多謝老君成全!”
他伸手接住那縷火光,掌心頓生灼痛,卻不見絲毫焦痕,只覺一股浩蕩清明之意直貫靈臺,仿佛久困迷霧之人忽見天光。
青年深吸口氣,沉聲道:“我欠老君一個人情!”
圣山那邊的謀劃,他并不認可,但卻不能不管不顧。
而那座萬佛屠魔陣若是真的想要成……這一縷真火就是必不可缺的。
“你自己想好就行,那楊廣很不簡單,老夫看不穿。”太上老君似乎與青年相識許久,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聞言,青年挑了下眉,好奇的追問道:“連老君手上的……”
“看不穿,國運護佑之人,縱然是天道都難以揣測。”太上老君搖了搖頭。
從楊廣得到國運認可,護持左右之后,其氣運便如天河傾瀉,渾然天成,非人力可測,非神算可推。
三界之中,不是沒有大神通、大能者想要窺探九州,但奈何都被國運擋了回來。
“那佛門此行可能成功?”青年又問道。
“不能!”
太上老君聞言,頓時沒好氣的說道:“如來……心存算計,他是故意讓羅坨去碰一下大隋,想要看看如今大隋的底蘊!”
“不說楊廣本身秘密就不少,隨著燧人氏幾次出手,就足以表明這位人祖的態度了!”
一位從久遠的上古時期活到了現在的人祖,在大限將至的如今,突然一改往日的態度,頻頻為了一個后輩出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意識到這是什么意思。
至少,在燧人氏幾次出手后,就連通明殿中的天帝,都再沒有關注九州的情況。
除此之外,還有靈山大雷音寺的如來……以及幽冥世界的酆都大帝。
這些存在,皆已悄然收斂鋒芒,靜觀其變。
唯有羅坨這種當年在封神之后,佛門憑勢與運而崛起,機緣巧合證得佛陀果位的人,才會看不清形勢。
“如來倒是一如既往的心眼頗多啊!”青年似乎也與如來相識許久,忍不住感慨的搖了搖頭。
“你與他沒什么區別。”
太上老君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拂塵輕揚,爐中真火倏然騰躍三寸,“你想借狼族入主九州,執掌正統,不也是抱著幾分僥幸?”
聞言,青年默然,指尖微顫。
那縷真火在他掌心緩緩游走,映得其眉宇間明暗不定。
“罷了,去吧!”
太上老君搖了搖頭,揮動拂塵,頃刻便將青年送出了兜率宮。
嗡!
一縷丹氣彌漫而起,縈繞整個兜率宮,仿佛將這座云中仙宮籠罩住,隔絕于世。
青年踏出宮門,紫氣翻涌如潮,身后兜率宮大門緩緩閉合。
他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抬頭望向九州的方向,一道又一道氣運如金龍盤踞,鱗爪飛揚之間,隱有雷音滾動!
轟隆隆!
一頭龐大無邊的巨獸逐漸浮現,猛地睜眼,朝著天界的方向而來,仿佛跨越了無盡時間,與他相視!
那巨獸雙瞳如兩輪燃燒的赤日,照徹九霄,所過之處,云海翻沸,星軌偏移。
但青年卻是沒有絲毫動搖,只是這么靜靜的望去,仿佛萬古寂滅在它瞳中流轉,又似洪荒初開之息撲面而來。
……
商丘城外。
那間尋常古樸的茅草屋外,燧人氏躬身勞作,忽然似有所覺的頓了下,抬頭望向天穹,目光如炬,穿透層層云靄,直抵天界。
一瞬間,他便是看到了那一襲青衫!
“太乙……”燧人氏喃喃自語道,眉宇間有一絲憂愁。
這等大神通、大能者都要親自下場了!
九州的局勢終于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