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眉頭緊鎖,回憶了一下,確實是有這么回事。嘉安這半年來脾氣越來越壞,動不動就打罵身邊的人,太醫看了無數次,都說是心病,誰也沒往中毒上想。
沈勵行見皇帝神色松動,便接著道:“巧的是,前些日子為了家母的舊疾,微臣特意去江南請了一位隱世的神醫進京。那日神醫給家母診治完,我便想著也帶去給郡主看一看。”
“當時神醫看過之后,說郡主眼神渙散,恐有隱疾,只是當時并未研究出結果?!?/p>
“直到今日,那神醫才研究出郡主乃是中毒,且方才那一丸藥,正是那神醫研制出克制毒性的藥,說是若遇邪毒入腦,以此藥可暫保清明。”
皇后和躺在地上的桂嬤嬤對視一眼。
桂嬤嬤臉色慘白,竟還有意識,緊緊抓著皇后的手,微微搖頭。
“若是中毒……”皇帝盯著嘉安那張慘白的小臉,沉聲問道,“這是什么毒?竟能讓人變成這副模樣?”
“神醫言,這是一種極為陰毒的慢性藥。”
沈勵行拿著剛才那個小瓷瓶。
“此毒平日里潛伏在體內,長此以往必然會損毀心智,”
“一旦發作,中毒者便會喪失理智,力大無窮,只知殺戮,最終徹底淪為一個只會吃人的瘋子?!?/p>
“瘋子”二字一出,嘉安渾身狠狠一抖。
皇帝聽得也是背脊發涼,目光在嘉安臉上游移,神色晦暗不明。
“胡太醫。”皇上開口。
恰在此時,那邊的胡太醫剛給桂嬤嬤包扎完傷口,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站起身來。
“微臣在?!?/p>
“你過來?!?/p>
皇帝看向沈勵行手中的瓶子:“既然他說這是解藥,你且看看,這藥到底是個什么名堂,能不能解毒?!?/p>
“是?!?/p>
胡太醫快步走到沈勵行面前,雙手接過那只瓷瓶,拔開瓶塞。
一股子清冽苦澀的藥味瞬間鉆進鼻孔,緊接著便是一股透著寒意的涼氣,激得人天靈蓋都有些發麻。
胡太醫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放在掌心,湊近了仔細聞了又聞,隨后伸出小指甲蓋,輕輕刮了一點藥粉送入嘴里。
只這一口,他那兩條花白的眉毛就擰成了麻花。
他咂摸了一下嘴,神色變得極為古怪,一會兒瞪大眼睛似乎很是震驚,一會兒又眉頭緊鎖滿臉疑惑,盯著那藥丸像是盯著什么稀世寶物。
“如何?”
皇帝早已等得不耐煩,見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龍顏微怒:“讓你驗藥,你對著那藥丸子相什么面?這東西到底是毒還是藥?能不能治嘉安的?。俊?/p>
胡太醫身子一抖,連忙低頭回話。
“陛下恕罪!”
他舉著那藥瓶,語氣里滿是糾結:“微臣行醫三十余載,這藥……微臣確實能分辨出其中幾味藥材。有天山雪蓮清熱,有極地冰蟾鎮痛,還有幾味極為名貴的安神草藥,皆是千金難求。”
“但是,”胡太醫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羞愧之色,“這里面有一味主藥,味道極其霸道,入喉辛辣,回味卻甘寒,微臣竟是從未見過,也聞不出來究竟是何物?!?/p>
皇帝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連你也聞不出來?”
“是。”
胡太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但這味藥雖然微臣不認得,卻能感覺到它藥性極強,正如沈大人所言,是一味以毒攻毒、強行壓制體內燥熱邪毒的猛藥。方才郡主服下后迅速恢復清明,便是最好的佐證?!?/p>
“也就是說,這藥確實管用,能救嘉安的命?”皇帝抓住了重點。
“能!”胡太醫篤定道,“不僅能,而且這配方之精妙,簡直是匪夷所思。只是若是換了微臣,那是萬萬不敢下這么重的虎狼之藥的,可偏偏這藥又被其他的輔藥中和得恰到好處?!?/p>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胡太醫可是太醫院院判,平日里眼高于頂,這滿宮的太醫他沒一個放在眼里的,今日竟對一瓶來歷不明的藥如此推崇?
“你身為太醫院之首,竟也有你不識得的藥材?”皇帝語氣里帶著幾分審視。
胡太醫苦笑一聲,重重磕了個頭:“微臣慚愧!正所謂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位制藥的神醫,醫術造詣只怕遠在微臣之上,微臣便是再學二十年,也未必能配出這等方子?!?/p>
“這世間竟有這樣的神醫?”
皇帝轉頭看向沈勵行,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沈勵行,你這神醫究竟是從哪兒挖出來的?”
沈勵行站在一旁,面對皇帝的質詢和胡太醫的驚嘆,臉上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慢悠悠道:“陛下若是問別人,或許還要查上一查。但若是問這位神醫,胡太醫應當是再熟悉不過了。”
“我?”
胡太醫一愣,對上沈勵行的眼神,頓時反應過來。
“啊,確有此神醫,陛下,微臣前些日子遵陛下旨意,去給國公夫人看病,當初國公夫人已是病入膏肓,微臣都斷言無力回天,可那位神醫只用了幾針,輔以藥物便有了起色。既然是出自她手,那這藥定然是沒問題的!”
有了胡太醫這番話,皇帝心頭的疑慮算是徹底消了。
“既然藥是真的,那嘉安中毒一事,便是鐵板釘釘了。”
皇帝深吸一口氣,目光沉沉地掃過滿地狼藉,最后落在那沾血的銅燭臺上,眼底的怒火再次升騰而起。
之前以為是嘉安發瘋行兇,是管教無方。
甚至他還責怪過皇后,太過溺愛。
可如今證實是中毒,那就是謀害皇親,是有人把手伸進了這皇城根下!
“好大的膽子!”
皇帝聲音冰冷刺骨:“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給當朝郡主下這種陰毒的藥,想要把人活活逼成瘋子!”
一旁的皇后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立刻用帕子捂著胸口,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天吶……怎么會有這種事?嘉安這孩子雖說平日里任性了些,可到底也沒得罪什么人,是誰如此狠毒?”
她紅著眼圈看向嘉安:“嘉安,你受苦了,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毒,為何不早些告訴本宮和皇上?”
嘉安死死盯著皇后那張滿是“關切”的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就在方才,這雙手還要拿著有毒的糕點往她嘴里塞,這會兒卻又在這里抹著眼淚裝慈母。
若是以前,她定會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郡主,雖然沒了生父生母,但有皇后娘娘這般疼愛,跟公主比也不為過。
可現在,腦子里那些瘋狂的畫面雖已退去,但身體殘留的痛楚和恐懼卻像是烙鐵一樣燙。
一股怒火直沖腦門,嘉安猛地張嘴,那句“是你害我”就要脫口而出——
“陛下?!?/p>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橫插進來,硬生生截斷了嘉安的話頭。
沈勵行不知何時往前邁了一步,恰好擋在嘉安與皇后之間。
“郡主剛剛清醒,腦子只怕還是亂的,連是誰下的手都不曉得,此時問她,也是白問?!?/p>
皇帝眉頭緊鎖:“正因不知,才要徹查!朕倒要看看,誰敢動她!”
“查自然是要查的?!鄙騽钚醒燮の⑾?,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皇后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只是陛下,這下毒之人能悄無聲息的對郡主動手,心思之深沉可見一斑。如今郡主毒解了,若是此時大張旗鼓地宣揚出去,臣只怕打草驚蛇。”
皇帝一愣:“你的意思是?”
“狗急了還跳墻呢。”
沈勵行淡淡道:“那人既能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若是知道陛下雷霆震怒要徹查,難保不會為了掩蓋罪證,來個魚死網破,到時候萬一再傷了郡主……”
皇帝臉色驟變,看了一眼虛弱不堪的嘉安。
“你說得對。”皇帝沉聲道,“勵行,還是你思慮周全。此事暫不張揚,只能暗查。”
一旁的皇后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掌心一把,指甲都快斷了。
該死的沈勵行!
若是鬧大了,她自有辦法找個替死鬼頂罪,可如今這般引而不發,反倒讓她像是頭頂懸了把劍,不知何時會落下來!
她心念急轉,臉上立刻堆出更加凄楚的神色,上前就要去拉嘉安的手。
“既是如此,那嘉安更不能走了。這宮里守衛森嚴,本宮定會讓人十二個時辰守著你,絕不讓歹人再有機會!”
皇后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語氣懇切:“況且你身子剛好,還需要太醫再仔細瞧瞧,若是留下了什么病根可怎么好?聽本宮的話,就在坤寧宮住下,本宮親自照顧你?!?/p>
嘉安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像是看見了毒蛇吐信,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再住下去?
再住下去她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她猛地把手往回一縮,身子往后一躲:“我不!”
皇后手僵在半空,臉色一瞬間有些難看,但很快又掩飾過去:“嘉安,別任性,本宮是為你好。”
“我不要在宮里!”
嘉安壓下心頭滔天恨意,咬了咬唇道:“這里的太醫根本治不好我的病!我要去沈府!我要去找那個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