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巡游者在顛簸中行駛了整整六個小時。
當地平線上終于出現一片朦朧的灰白色輪廓時,老湯姆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各位巫師大人看到了嗎?”
他指向前方:
“那是齒輪城,這片大陸中最繁華的地方,到了這里,我的向導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你們想要前往黃昏城那邊,在這里乘坐蒸汽列車是最快速和最安全的交通渠道。”
羅恩透過車窗望去。
視野中,一座龐大的城市正從永恒黃昏的霧靄中顯現。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高聳的煙囪。
數不清的煙囪如同鋼鐵森林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根都在向天空噴吐著灰白色的濃煙。
那些煙霧與空氣中彌漫的血色霧氣混合,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粉灰色調,籠罩在整座城市上方,像是某種病態的面紗。
隨著距離拉近,城市的輪廓變得愈發清晰。
這是一座極其矛盾的城市。
古老的尖塔與現代化的工業建筑并肩而立;
爬滿藤蔓的石制古堡旁邊,聳立著冒著熱氣的鋼鐵工廠;
裝飾著石像鬼的教堂尖頂下方,是安裝了齒輪的機械塔樓……
“蒸汽”與“血液”,“符文”與“齒輪”,在這里以一種扭曲卻又和諧的方式共存著。
空氣的質感也在發生變化。
隨著車輛駛入城市外圍,羅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純粹的血腥味正在被其他氣息稀釋:
工業煤煙的焦苦味;
潤滑油的刺鼻氣息;
金屬熔煉時散發的硫磺味;
還有某種魔力波動特有的“電離感”,像是空氣本身正在被無數符文持續地加熱、冷卻、重塑……
“可以先捂住鼻子。”
老湯姆提醒道,他自己已經從座位下摸出一塊沾了薄荷油的布巾,熟練地蒙在口鼻上:
“第一次來齒輪城的人,都受不了這味道。
有人形容這里的空氣像是‘在血湯里煮過的生銹鐵釘’。”
他的比喻粗俗卻精準。
“這里的環境污染,比主世界的工業區還要嚴重。”
希拉斯推了推符文眼鏡,鏡片上顯示出密密麻麻的數據:
“空氣中的微塵顆粒濃度超標至少五倍,血能殘留的魔力污染達到‘中度危險’級別。”
“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普通人,壽命會縮短三分之一以上。”
“所以他們需要更多的‘科技’來續命。”
米勒看向窗外那些工廠:
“蒸汽凈化器、符文空氣過濾裝置、血晶防護罩……
這個世界的工業發展方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對抗環境’而非‘改造環境’。”
“他們在用更多的污染,來抵消現有的污染。”
這個觀察很敏銳。
羅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車窗外那些正在工作的“市民”。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臉上戴著造型各異的防護面具。
有些是簡陋的布制口罩,有些是精密的符文過濾器,還有些干脆就是整個頭盔式的密閉裝置。
每個人都在匆忙地行走,肩膀佝僂,步伐沉重,像是背負著看不見的重擔。
車輛駛過一座橫跨在道路上方的高架橋。
街道兩旁,景象變得更加繁雜而混亂。
羅恩看到一個穿著破爛斗篷的報童站在街角,手里舉著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用稚嫩卻嘶啞的聲音叫賣著:
“《每日先驅報》!最新消息!”
“齒輪城工業區又發生血族襲擊事件!三十七名工人死亡!”
“教會宣布在各大教區實施宵禁!大主教警告市民遠離可疑的血族!”
“工業聯盟發布聲明,譴責激進血族的暴行!呼吁建立更嚴格的身份審查制度!”
他手中的報紙很快就被路過的行人搶購一空。
有人付了銅幣,有人直接搶走了就跑。
小男孩也不追,只是縮回街角,警惕地清點著今天的收入。
車輛繼續前行,穿過幾條狹窄的街道后,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道路旁,一片空港展現在眾人眼前。
在尖銳的汽笛聲中,一艘造型華麗的飛船正在緩緩降落。
那飛船的規模遠超周圍的貨船,船身通體漆成深紅色,表面鑲嵌著無數寶石般的符文晶石。
船首裝飾著一個紋章——一只展翅的蝙蝠,爪下抓著斷裂的鎖鏈,象征著“掙脫束縛的自由”。
“那是‘革新派’的標志。”
老湯姆壓低聲音:
“隨著人類力量逐漸強大,血族內部分成了兩派。
一派支持維持傳統秩序,被稱為‘保王派’;
另一派主張擁抱工業革命,與人類合作,被稱為‘革新派’。”
飛船降落后,艙門打開,幾個穿著現代化服裝的血族走了出來。
他們沒有穿傳統的貴族禮服,反而西裝革履,打著領帶,手里還拎著公文包——看起來更像是商人,而非吸血鬼。
車輛沒有在碼頭停留太久。
老湯姆駕駛著荒野巡游者,沿著主干道繼續深入城市內部。
沿路上的交談聲、叫賣聲、機器轟鳴聲、蒸汽噴涌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齒輪城特有的“城市交響樂”。
這是一座活著的城市,一座在矛盾中掙扎卻依然頑強生存的城市。
“到了。”
老湯姆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邊停下車:
“猩紅玫瑰酒吧,諸位大人可以在這里住宿,也可以在這里收集情報。”
眾人下車。
眼前這棟三層小樓的建筑風格很有意思。
一層是傳統的石制結構,窗戶裝著鐵柵欄,透出中世紀酒館的粗獷感;
二層混合了維多利亞式的裝飾元素,窗臺上擺著盆栽,窗簾是絲綢質地;
三層則完全是現代化風格,安裝了大片的玻璃窗,甚至能看到內部的電燈……
“這里是‘三不管地帶’。”
老湯姆介紹道:
“血族來了,沒人管;人類來了,沒人管;巫師來了,更沒人敢管。”
“只要你不在這里鬧事,愿意付錢喝酒,約翰就歡迎你。”
“約翰?”
“酒吧老板,也是這片區域最靈通的消息販子。”
老湯姆壓低聲音:
“整個齒輪城,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當然,前提是你付得起價錢。”
羅恩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袋魔石,遞給老湯姆:
“這是你的報酬,還有額外的一百魔石碎片作為小費。”
“夠慷慨了,大人!”
老湯姆眉開眼笑地接過錢袋,掂了掂分量,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如果您之后還需要向導,隨時可以來碼頭區找我。”
“老湯姆的招牌,在這一帶還是挺響的!”
說完,他跳上駕駛座,駕駛著荒野巡游者消失在街道盡頭。
羅恩轉身,看向猩紅玫瑰酒吧的大門。
厚重的橡木門半掩著,門縫中透出昏黃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
空氣中飄來酒精、煙草、香水混合的氣味,還有某種淡淡的血腥甜香——那是血族留下的痕跡。
“走吧。”
他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門軸發出低沉的呻吟,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生物被驚醒時的抱怨。
羅恩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空間。
酒吧比外表看起來要大得多,桌邊坐著形形色色的客人。
當然,現在這個時間點除了那些“革新派”的異類,這里不會有任何血族存在,反倒是巫師學徒被他看到了好幾個。
最吸引他目光的,是墻壁上掛著的幾張泛黃的通緝令。
上面的畫像都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賞金數額依然清晰可見。
羅恩對這些通緝令感興趣的原因,是因為他發現尤菲米婭的大頭照赫然在上面,懸賞金額則是驚人的“死活不論,五千魔石”。
吧臺后方,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擦拭酒杯。
他穿著標準的酒保制服:白色襯衫、黑色馬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滿是傷疤的皮膚。
那些傷疤有刀傷、燒傷、甚至能看到明顯的齒痕。
這個男人的經歷,顯然遠比表面看起來要豐富得多。
當羅恩走近吧臺時,男人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羅恩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后自然地移向跟隨在后的團隊成員。
米勒、希拉斯、埃德溫,還有那幾個年輕的學生。
整個“掃描”過程無聲無息,可羅恩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男人已經完成了對他們的“評估”。
評估實力、評估威脅、評估目的,然后得出結論:這群人不是來找茬的。
“歡迎。”
男人放下酒杯:
“第一次來猩紅玫瑰?”
“是的。”
羅恩在吧臺邊坐下,其他人也依次就位。
“那我先做個自我介紹。”
男人伸出右手,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約翰·捷斐利,這家店的老板,也是你們在齒輪城最好的朋友——前提是你們愿意付錢。”
“羅恩·拉爾夫。”
“拉爾夫……”
約翰重復了一遍這個姓氏,然后點點頭:
“您在巫師世界中的地位似乎很高,我這個偏遠地區的酒保最近都能聽到您的傳聞。”
“算是吧。”
羅恩沒有否認,也沒有詳細解釋。
“那就好辦了。”
約翰轉身,從酒架上取下一瓶酒:
“巫師大人們來齒輪城,通常只有三個目的:做研究、做生意,或者……找人。”
他倒出幾杯琥珀色的液體,推到眾人面前:
“這是本店的招牌‘暮光威士忌’,用血月下生長的大麥釀造,加了一點點……特殊的配方。”
“保證喝了之后,既能保持清醒,又能放松精神——在這個隨時可能出事的城市,這種平衡很重要。”
羅恩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舌尖時,首先是橡木桶陳釀帶來的醇厚感,緊接著是某種草本植物的清涼,最后在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股溫熱。
這酒里確實加了某種“特殊配方”。
接觸酒精后感覺像是大腦被輕輕擦拭了一遍,疲憊感被剝離,只剩下純粹的清明。
“不錯的酒。”他放下杯子。
“多謝夸獎。”
約翰臉上的笑容真實了幾分:
“能得到巫師大人的認可,是這瓶酒的榮幸。”
他重新拿起抹布,繼續擦拭著酒杯,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不過恕我直言,拉爾夫大人,您和您的團隊……看起來不太像是來做生意的。”
“怎么說?”
“做生意的人,會不停地觀察周圍,評估每一個可能的‘機會’或‘威脅’。”
約翰的目光掃過米勒、希拉斯等人:
“可你們的眼神……更像是在‘尋找’什么,而且是很明確的目標。”
“所以我猜,您是來找人的?”
這個觀察很敏銳。
羅恩沒有立刻回答:“看來你很擅長讀人。”
“干這行的,讀不懂人早就死了。”
約翰聳聳肩:
“在齒輪城,情報就是貨幣。
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該聽、什么該忘記……這些都是生存技能。”
“那如果我想買一些情報呢?”
羅恩切入主題。
“那就要看您想買什么級別的情報了。”
約翰放下抹布:
“普通的市井八卦,一杯酒的價格;”
“某個區域的勢力分布,十金鎊;”
“涉及血族貴族或巫師學院的內部消息,就得要魔石了;”
“至于那些真正‘值錢’的秘密……”
他頓了頓:
“那就要看您付得起多少代價了。”
聞言,羅恩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放在吧臺上。
錢袋不大,可當它接觸到木質臺面時,發出的“咚”聲卻異常沉重。
“你開價吧。”
他簡潔地說:
“我想知道關于黃昏城的最新情況,特別是那里的首領……名叫尤菲米婭的血族巫師。”
約翰的眼睛亮了一下,謹慎的點取了十枚魔石收入囊中:
“這些就夠了。”
然后才繼續開口道:
“黃昏城啊……那可是最近風口浪尖上的地方。”
“愿聞其詳。”
“您稍等。”
約翰轉身走到吧臺盡頭,拉下了一塊“暫停營業”的木牌掛在門口。
然后他回到吧臺,從臺面下取出一塊厚重的黑色天鵝絨布,小心翼翼地蓋在吧臺前。
這是一個信號,告訴店內的其他客人:老板在談“私事”,識相的就別湊熱鬧。
那些老客顯然都懂規矩。
角落里的幾人喝完了杯中最后一滴酒,起身結賬離開;
有兩個爭論血能回路的學徒還在繼續他們的討論,可音量已經壓得極低,顯然也在避免影響到這邊的“生意”。
“好了,現在可以放心說話了。”
約翰重新坐到高腳凳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威士忌:
“黃昏城的事……說來話長。”
他喝了一口酒,組織著語言:
“首先,您得了解這個城市的特殊性。”
“黃昏城原本是一個傳統的血族聚居地,由幾個中等氏族共同管理。
大概在三十年前,那里爆發了一場內亂——‘保王派’和‘革新派’的沖突。”
“那場沖突持續了五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約翰的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那回憶顯然不太愉快:
“我當年也曾經因為做生意路過黃昏城,親眼見證了那場戰爭的殘酷。
街道上到處是尸體,空氣中永遠飄著血腥味……”
“最后,‘革新派’贏了。”
“可贏得很慘,幾個主要氏族都損失慘重。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叫尤菲米婭的外來血族巫師出現了。”
“沒人知道她從哪里來,也沒人知道她的真實年齡和血統。
她就像是突然從石頭縫中跳出來的,帶著一群忠誠的追隨者,還有大量的資源和技術。”
約翰的語氣變得敬畏起來:
“她用了不到三年時間,就整合了黃昏城所有的殘余勢力。”
“手段很簡單——給那些愿意跟隨她的人提供‘治療’。”
“治療?”
希拉斯插話問道。
“是的,治療狂亂化。”
約翰點頭:
“您也知道,這個世界的血族最大的詛咒就是‘狂亂’。
隨著那位‘王’越來越瘋狂,所有血族都在受影響。”
“輕則失去理智,重則徹底變成野獸。”
“可尤菲米婭女士研究出了某種……方法。”
他壓低聲音:
“她能夠延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逆轉’狂亂化的進程。”
“這對血族來說,簡直就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所以短短幾年時間,她就成了黃昏城事實上的統治者。
現在那里有十幾個小氏族效忠于她,還有上千名血奴和幾萬名人類。”
“城市的地下網絡據說已經滲透到周邊三個區域,影響力越來越大。”
約翰喝光了杯中的酒:
“可惜……”
“可惜什么?”
羅恩敏銳地捕捉到了轉折。
“可惜黃昏城內部出了問題。”
約翰的表情變得凝重:
“尤菲米婭女士的‘治療’方法,似乎有什么副作用。”
“接受過治療的血族,雖然不會狂亂化,可他們的力量也被削弱了。”
“從子爵級掉到男爵級,從男爵級掉到普通血族。
這種力量的流失,讓很多血族貴族感到恐慌。”
“一些血族認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寧愿失去力量也要保持理智;
另一些則認為沒有力量的血族不配稱為貴族,寧愿冒著狂亂的風險也要維持實力。”
“現在那邊矛盾很深,據說隨時可能爆發內戰。”
約翰頓了頓:
“而尤菲米婭女士本人……這段時間也變得很神秘。”
“她把自己關在地下實驗室里,已經好幾年沒有露面了。”
“外界傳言,她在進行進一步的深度實驗,想要徹底解決狂亂化的問題。”
“可也有人說,她其實已經失控了,正在變成下一個瘋子……”
這番情報的信息量很大。
羅恩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內容。
尤菲米婭的“治療方法”,顯然就是她這三十年研究的成果——用化學污染物和混沌之力干預血脈。
而那個“副作用”,則是他們早就預料到的問題:
污染物濃度太高,雖然能隔離艾登的瘋狂信號,卻也會損害血族的超凡特性。
至于所謂的“深度實驗”,這其實就是尤菲米婭向他求援的原因。
不過,羅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信息他都已經知道了,
通過與尤菲米婭的聯系,這些“公開”的情報對他而言毫無價值。
十枚魔石對于現在的自己根本不算什么,但也不是用來購買這種爛大街消息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指輕輕叩擊著吧臺。
可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讓約翰立刻意識到了什么。
“咳咳……”
酒保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看向坐在角落的埃德溫。
那個紅銅色皮膚的魁梧男人,此刻正用一種恐怖的眼神看著他。
約翰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溫度正在緩慢上升。
那是一種如同被慢火炙烤般的壓迫感。
就像站在火山口邊緣,能感受到地底巖漿的躁動,卻看不見火焰的蹤跡。
“等等等等!”
約翰連忙舉起雙手,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
“尊敬的巫師大人們,請稍安勿躁,我還沒說完呢!”
“剛才那些只是……嗯,‘開胃菜’!真正值錢的情報現在才要說!”
他飛快地從吧臺下摸出一塊冰涼的濕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擦:
“我在血族那邊有個線人,位置很高,消息絕對可靠!”
“根據他的情報,血族十三氏族中最古老也是最強大的‘心臟’氏族,對尤菲米婭女士手中的技術垂涎已久!”
約翰的語速越來越快,生怕對方失去耐心:
“他們已經在暗中布局,針對黃昏城展開了一系列謀劃。
我的線人說,‘心臟’氏族的人已經滲透進了黃昏城的核心層,正在試圖架空尤菲米婭女士的權力。”
這個信息,讓羅恩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與尤菲米婭的秘密通訊中,對方確實提到過內部出現了問題,有人在暗中搞小動作。
現在看來,背后的黑手就是“心臟”氏族。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尤菲米婭沒有直接派人在邊境要塞的傳送點來接他。
血族女巫需要盡可能降低消息泄露的速度,讓這位強援的到來成為清洗內鬼的契機。
“繼續。”
羅恩淡淡地說。
“還有!”
約翰看到對方情緒穩定下來,整個人都松了口氣:
“最重要的情報是——‘心臟’氏族為了確保這次行動萬無一失,派出了一位極其恐怖的存在!”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吧臺說的:
“那是一位在侯爵之中都極為強大的血族,戰斗力幾乎是僅次于那些大公之下的第一梯次!”
“這個情報……”
約翰小心翼翼地看著羅恩:
“就連尤菲米婭女士恐怕都還不知道。”
羅恩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情報確實有價值,知道敵人的具體戰力配置,就能提前做好應對準備。
“很好。”
他推了推錢袋:
“這份情報,確實配得上這十塊魔石。”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約翰如釋重負,連聲道謝。
周圍的溫度也恢復了正常,埃德溫重新端起酒杯,似乎剛才的壓迫感從未存在過。
約翰熟練地將魔石收進柜臺下方的暗格:
“如果您還需要其他幫助,隨時可以來找我。”
“在齒輪城,沒有約翰辦不到的事情——只要價格合適。”
就在這時,酒吧的門突然被粗暴地推開。
沉重的橡木門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墻上掛著的那些“紀念品”都晃動起來。
一股寒風涌入,帶來了外面街道的喧囂和……血腥味。
羅恩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皮甲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肩膀上披著一件染血的斗篷。
他的腰間掛著各種武器——白銀短劍、圣水瓶、十字弓,還有一串看起來像是用某種生物牙齒串成的項鏈。
胸口佩戴著一枚銀制徽章,徽章上雕刻著燃燒的十字架和利劍。
那是教會“獵人”的標志。
男人的臉上滿是疤痕,右眼處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可怕傷痕。
那只眼睛已經瞎了,眼窩里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混濁。
可他的左眼卻異常明亮,此刻正死死盯著酒吧內某個方向——那是樓梯口。
一個血族正從二樓緩緩走下。
氣氛瞬間凝固。
約翰的臉色變了,他立刻大聲喊道:
“嘿!獵人!這里是中立區!規矩你懂的!”
可那個獵人完全無視了他的警告。
他一步步向著樓梯走去,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銀劍劍柄。
左手則取出一個玻璃瓶,瓶中裝著透明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圣潔的微光。
“凱勒布·德拉。”
獵人的聲音低沉如同野獸的咆哮:
“血族男爵,‘午夜氏族’成員,三天前在齒輪城工業區屠殺了三十七名無辜工人。”
“教會已經發布了對你的通緝令——死活不論,賞金一百魔石。”
樓梯上的血族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蒼白的臉上依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獵人先生,我想您認錯人了。”
“我叫凱勒布沒錯,可我從未去過工業區,更不可能屠殺無辜。”
“我有合法的狩獵許可證,也有工業聯盟頒發的‘良民證明’。”
他從懷中取出兩份文件,展示給眾人:
“您看,這上面蓋著齒輪城市政廳的公章。”
“我在這里的所有活動都是合法的,只從簽約血仆那里取血,每次都支付足額的報酬。”
“您這樣公然闖入中立區,指控一位守法公民……”
血族的語氣變得強硬:
“教會的規矩,也不過如此嗎?”
“規矩?”
獵人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
“你們這些吸血的怪物,也配談規矩?”
“三天前,我親眼看到你從工廠的窗戶里跳出來,嘴角還掛著工人的血!”
“你以為換一身衣服、偽造幾份文件,就能騙過我的眼睛?”
他抽出銀劍,劍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我當了二十年獵人,殺過的血族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們這些骯臟的夜行生物,每一個都該釘在十字架上,用圣火燒成灰燼!”
“早晚有一天,你們這些吸血鬼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血族的臉色變了。
微笑逐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憤怒:
“獵人……”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憤怒:
“你真的要在這里動手?”
“這是中立區!違反規矩的人,會被所有勢力聯合驅逐!”
“你們教會難道想要和工業聯盟、巫師學院,還有所有血族氏族為敵嗎?”
“為敵就為敵!”
獵人大步上前,銀劍直指血族:
“教會從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是為了對抗你們這些邪惡的存在!”
“我寧愿被驅逐,也要在這里殺了你,為那些死去的工人報仇!”
他猛地沖向樓梯,動作快得如同離弦之箭。
銀劍在空中劃過,留下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是劍身上銘刻的驅魔符文被激活,正在釋放著針對血族的圣潔之力。
血族反應也極快。
他放棄了所有的偽裝,身形模糊,化作一道血紅色的殘影向后退去。
速度快得超出常人的視覺捕捉極限,整個人就像是突然從現實中“抽離”,在空間的褶皺中穿行。
“砰!”
銀劍斬在樓梯的欄桿上,堅硬的橡木欄桿應聲斷裂。
血族已經退到了大廳中央,他的臉上只剩下野獸般的猙獰:
“你逼我的!”
他張開嘴,露出兩顆鋒利的獠牙。
獠牙延長,從正常的犬齒延長到了足足五厘米長,表面還滲著暗紅液體。
十根指甲同時生長、扭曲、硬化,最終變成了十把鋒利的黑色利刃。
“男爵級的血族變身!”
獵人見狀也不敢托大。
他從腰間取出那瓶圣水,用牙咬開瓶塞,然后將整瓶液體潑向銀劍。
圣水接觸到劍身,劍身上的符文立刻亮起。
那光芒如同烈日般刺目,連隔著老遠的羅恩都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斥力”撲面而來。
“受死吧,怪物!”
獵人再次沖鋒。
這次他的動作更加凌厲,每一劍都直指要害,目標明確:斷臂、斬首、刺心。
血族不敢硬接。
他的攻擊,對手身上的驅魔護甲至少能抗好幾下,甚至還會對他的爪牙造成灼傷。
可自己但凡被那祝福后的銀劍刺中一下,都是難以愈合的重傷。
速度優勢在狹小的酒吧內無法發揮,蝠翼也無法完全展開,只能依靠低空滑翔不斷閃避。
兩人的戰斗如同狂風暴雨,轉眼間就拆解了十幾招。
酒吧內的桌椅被他們的余波撞得東倒西歪,墻上的“紀念品”紛紛掉落,玻璃酒瓶摔碎一地。
“夠了!”
一聲暴喝突然響起。
約翰的臉色鐵青,按下了一個隱藏的按鈕。
“轟隆……”
地板裂開,一座高達三米的人形魔像從地下升起。
那魔像通體由某種黑色金屬鑄造,表面刻滿了防御符文,胸口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魔力水晶,晨星級的魔力波動擴散開來。
可魔像的啟動需要時間——水晶要充能。
約翰的臉色鐵青:
“這里是中立區!在這里動手,就是在挑釁所有規則!”
獵人和血族卻完全無視了這個威懾。
他們的戰斗越來越激烈,從大廳打到吧臺,又從吧臺打到樓梯口。
圣光與血霧交織,銀劍與利爪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該死!”
約翰看著自己的酒吧逐漸被毀,整個人都要瘋了:
“你們兩個混蛋!再打下去我的店就要塌了!”
可沒有人理會他。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希拉斯。”
“明白。”
坐在角落的附魔師推了推眼鏡,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一道無形的魔力波動擴散開來。
獵人和血族同時發現,自己的身體突然失去了控制!
他們保持著攻擊的姿態,卻無法再前進分毫,就像兩個被按下暫停鍵的木偶,僵在半空中。
“這種程度的控物術,至少晨星級頂峰!”
約翰倒吸一口涼氣。
希拉斯站起身,手指輕輕一揮。
獵人和血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如同兩個布娃娃般被“扔”出了酒吧大門。
“砰!砰!”
兩人重重摔在門外的街道上,激起一片塵土。
酒吧內恢復了安靜。
那些原本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客人,此刻看向羅恩一行人的目光充滿了敬畏,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門外的獵人喘著粗氣,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血族,眼中的仇恨如同實質般燃燒著。
可最終,他還是緩緩放下了銀劍。
“我記住你了,凱勒布·德拉。”
他一字一頓地說:
“總有一天,我會在中立區之外找到你,到時候……”
“到時候再說。”
血族同樣收起了獠牙和利爪,重新恢復成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可他眼中的冷意卻沒有消退半分:
“獵人先生,我也記住你了。如果有機會……”
“夠了。”
約翰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獵人,你該離開了。
血族客人的房費已經付到明天中午,在那之前,他有權留在這里。”
“而你,凱勒布先生。”
他轉向血族:
“我建議你明天一早就離開齒輪城。
這個獵人既然盯上了你,就說明教會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
“你的‘良民證明’或許能騙過市政廳的官僚,但騙不過真正在一線工作的獵人。”
血族的臉色微微一變,可還是點了點頭:
“多謝約翰先生的忠告。”
他轉身上樓,背影看起來依然從容。
可羅恩注意到,他攥著樓梯扶手的手,指節已經因用力而發白。
獵人狠狠啐了一口,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多謝……多謝這位大人出手!”
約翰走過來向羅恩一行人鞠了一躬:
“要不是您,即使能讓這兩個家伙付出代價,但我這店今天還是會被毀了。”
希拉斯淡淡地擺了擺手:
“舉手之勞。”
“不不不,這可不是舉手之勞!”
約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作為感謝……我想送給各位一份情報,算是我的謝禮。”
他轉向羅恩:
“關于那位‘血王’的情報。
雖然不算特別機密,可應該能讓您對這個世界的局勢有更深的了解。”
羅恩點了點頭:
“愿聞其詳。”
約翰轉身從吧臺下方取出一個木盒。
木盒很古樸,表面刻滿了防護符文,看起來至少有上百年的歷史。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從中取出一卷發黃的羊皮紙:
“這是我一個老朋友留給我的遺物。
他曾經是灰塔學院的歷史學講師,一生都在研究這個世界的過去。”
約翰緩緩展開羊皮紙:
“在他死前,告訴了我一句話——‘這個世界的歷史,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有些是常見的通用語,有些則是羅恩都認不出的古老文字。
可在紙張的最上方,有一幅畫。
那是一個王座。
一個由無數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雙……血紅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即使只是畫在紙上,依然透出一種讓人窒息的瘋狂。
“‘鮮血之王’艾登。”
約翰的聲音變得低沉:
“血族的創造者,也是……毀滅者。”
“根據這份文獻記載,艾登并非這個世界的原生生命。”
“祂來自……你們巫師文明的主世界。
沒有人知道祂為什么來,也沒有人知道祂的真實目的。”
“祂只用了一百年時間,就征服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種族。”
“然后,改造了原有的‘血族’。”
約翰的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滑動:
“起初,這種改造被視為‘賜福’。”
“被祂改造后的血族,力量似乎更強了。”
“可代價……就是永遠受到‘血脈’的束縛。”
“所有血族,無論多么強大,都無法違背艾登的意志。”
“祂就像是一個……統治所有血族的‘根服務器’。”
“只要祂還活著,所有血族都是祂的傀儡。”
約翰頓了頓:
“可問題是……艾登瘋了。”
“大約在千年前,祂開始變得越來越不正常。”
“有時候祂會陷入長達數十年的沉睡,有時候祂會突然暴走,屠殺自己創造的子民。”
“祂的意識開始分裂、扭曲,變成了無數個‘自我’在互相爭奪主導權。”
“而這種瘋狂,通過血脈傳遞給了所有血族。”
“于是,‘狂亂化’出現了。”
約翰的聲音壓得更低:
“起初只是少數低階血族會偶爾失控,可隨著時間推移,這種癥狀越來越嚴重。”
“現在,就連男爵、子爵級的血族都無法幸免。”
“據說……就連那些侯爵和公爵,都在拼命壓制著內心的瘋狂。”
“整個血族文明,都在走向崩潰。”
“而人類……看到了機會。”
他指向羊皮紙的另一部分:
“大約三百年前,工業革命開始了。”
“人類發現,通過科技的力量,他們可以抵抗血族的統治。”
“蒸汽機、符文武器、血晶引擎……這些技術的出現,讓人類第一次有了和血族抗衡的資本。”
“于是,戰爭爆發了。”
“持續了整整五十年的‘解放之戰’。”
“無數城市被毀,無數生命消逝……”
“最終,雙方都筋疲力盡,不得不坐下來談判。”
“這才有了現在的‘共存體制’。”
約翰合上羊皮紙:
“血族保留部分領地和特權,人類獲得大部分工業區和自治權。”
“教會負責監督血族,確保他們不會失控;工業聯盟提供技術和武器,維持人類的防御力量。”
“表面上看起來……很和平,對吧?”
他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可實際上,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所有人都知道,隨著艾登越來越瘋,狂亂化的血族會越來越多。”
“總有一天,整個血族會徹底失控,變成一群只知道殺戮的野獸。”
“到那時……”
“要么人類徹底消滅血族,要么血族毀滅整個世界的其他生命。”
“不會有第三種可能。”
酒吧內陷入了沉默。
希拉斯推了推眼鏡:
“所以,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定時炸彈?”
“準確地說,是一個正在慢性死亡的病人。”
羅恩糾正道:
“艾登是‘病灶’,血族是‘感染組織’,而整個世界……都在被這個病灶拖向深淵。”
他看向約翰:
“那么,有沒有人嘗試過……治療?”
“當然有。”
約翰點頭:
“無數巫師、學者、甚至血族貴族自己,都在尋找解決辦法。”
“有人試圖‘喚醒’艾登,讓祂恢復理智;
有人試圖‘封印’艾登,切斷祂和血族的連接;還有人……試圖‘殺死’艾登。”
“可結果呢?”
他攤開雙手:
“失敗,全部失敗。”
“艾登的力量太強大了,強大到連你們的大巫師一來就會被祂自動驅逐出去。”
“更可怕的是……祂似乎已經和這個世界‘融為一體’了。”
“殺死祂,可能就等于毀滅這個世界。”
約翰重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第三杯:
“所以現在,大家都在等。”
“等著是艾登先徹底瘋掉,還是有人能找到拯救這個世界的方法。”
“而黃昏城的那位……尤菲米婭女士。”
他看向羅恩:
“她就是少數幾個‘還在嘗試’的人之一。”
“據說,她在研究某種能夠‘切斷血脈連接’的技術。”
“如果成功,血族就能擺脫艾登的控制,不再受狂亂化的影響。”
“可問題是……”
約翰的表情變得復雜:
“這也意味著,血族將失去大部分超凡能力。”
“他們會變成……介于人類和血族之間的‘新物種’。”
“這對于那些高傲的血族貴族來說,簡直比死還難受。”
他喝光了杯中酒:
“而您……拉爾夫大人,現在要去的就是這個矛盾的中心。”
羅恩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戒指,腦海中快速整理著剛才獲得的所有信息。
艾登、血族、狂亂化、尤菲米婭的研究……
“多謝你的情報,約翰。”
他站起身:
“這些信息很有價值。”
“能幫到您就好。”
約翰也站了起來:
“不過,拉爾夫大人,最后一個忠告。”
“請說。”
“如果您真的打算去黃昏城,千萬小心。”
約翰的表情異常嚴肅:
“可別忘了,那位尤菲米婭也是血族。”
“而所有血族,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發瘋。”
“到那時,無論她現在多么理智,都會變成最可怕的怪物。”
“我會記住的。”
羅恩點點頭,然后轉向團隊:
“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坐列車去黃昏城。”
眾人紛紛起身,跟隨約翰上樓,前往準備好的客房。
只有羅恩還站在窗邊,凝視著夜色下的城市。
街道上,血能燈開始漸次亮起。
昏黃的光芒在霧氣中顯得格外迷離,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末日般的氛圍中。
遠處傳來汽笛聲,那是夜間列車啟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