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病得真是時候。”
蘇錦蹲在磚窯的通風口旁,手里把玩著那把沒出鞘的短刀,刀鞘拍打著掌心,啪啪作響。
她腳邊跪著三個灰頭土臉的漢子,都是昨晚摸黑想往窯里撒尿壞火候的倒霉蛋。
林默站在一旁,手里捏著那封辭呈。
信紙上的墨跡還沒干透,理由卻陳腐得發霉:昨夜夢見先祖斥責,不敢再督造此等“亂制”之碑,恐折陽壽,乞骸骨歸鄉。
“這不是病,是嚇破膽了。”林默隨手將辭呈扔進還在呼嘯的火膛,“或者是被人把膽子買走了。”
“那這三個怎么處理?”蘇錦用下巴點了點地上那幾個哆嗦成鵪鶉的縱火者,“昨晚逮住的時候,他們懷里揣著火油,說是要把這‘有辱斯文’的磚窯給點了。審過了,是城東柳家的人,給的錢不少,夠買兩條命。”
“殺了吧,掛在窯口辟邪。”蘇錦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掛兩串大蒜。
那三人一聽,立刻把頭磕得砰砰響,額頭上的血混著泥灰,成了漿糊。
“殺了太便宜。”林默搖搖頭,蹲下身子,視線與其中一人齊平,“你們覺得這碑上刻的東西不入流?覺得這是臟東西?”
那人不敢說話,只是篩糠似的抖。
“給他們每人發個背簍。”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想燒窯,那就去搬磚。每天搬夠五百塊,還要聽聽這磚上到底刻了什么。什么時候聽明白了,什么時候放人。”
蘇錦挑了挑眉,沒反駁,只是吹了聲口哨招來幾個親兵:“聽見沒?別讓他們累死,但也別讓他們閑著。再找幾個嗓門大的孩子,就在他們耳邊念。”
半個時辰后,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三個曾經想要縱火的暴徒,此刻正吭哧吭哧地背著滾燙的磚坯。
而就在他們身側,幾個還流著鼻涕的孩童,正捧著剛出爐的拓片,用稚嫩卻尖銳的童音大聲朗讀:
“光和五年,谷價八十,人相食,官匿不報。柳家糧倉滿溢,夜聞犬吠,乃家奴拖死尸喂狗……”
那個領頭的縱火者腳下一軟,背簍里的磚嘩啦啦灑了一地。
他正是柳家的家生子,這段并未載入縣志的“野史”,卻是他爺爺臨終前都不敢大聲說的夢魘。
“怎么停了?”蘇錦倚在柱子上,手里啃著個剛從窯火邊烤熟的地瓜,“繼續搬。這可是你們主子當年的‘豐功偉績’,多聽聽,長長記性。”
那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與此同時,錦繡莊的后院里,諸葛琳瑯正對著一桌子的拓片發愁。
這些都是從那所謂“不堪入目”的碑文中拓下來的。
接替老王頭的那個酸儒監工,把這些東西歸類為“村野鄙言”,說是刻在碑上有辱國體。
“你看這個,”諸葛琳瑯指著其中一張,“‘咸菜腌制法’,說是只要加了這把野花椒,放三年都不長白毛。”
“還有這個,”她又拿起一張,“‘母豬難產助產訣’,這要是刻在碑上,怕是那些老學究要氣得去撞柱子。”
阿依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剝核桃,聞言把核桃殼一扔:“這有什么不好?比那些只會寫‘祥瑞降世’的廢話強多了。咱們南中的寨子里,你要是懂怎么讓母豬多下崽,比懂背詩受尊敬多了。”
林默推門進來時,正巧聽見這句。
“說得對。”他走過來,隨手拿起那張“咸菜法”,“這就是我要的東西。”
“你要把它刻上去?”諸葛琳瑯有些驚訝,“那些士族正愁找不到把柄攻擊咱們‘有辱斯文’,你這可是遞刀子。”
“那就讓他們接好了。”林默笑了笑,眼神里閃著精光,“他們說這是‘瑣碎無用’?那是他們不懂什么叫生產力。把所有這些‘低俗’的內容,全部整理成冊,名字就叫《煙火志》。”
“然后呢?”
“然后發往各郡。”林默敲了敲桌子,“并且昭告天下,從今往后,這就是新的‘鄉賢’評選標準。誰能種出更多的糧,誰能治好更多的豬,誰才有資格當鄉賢。至于那些只會搖頭晃腦背書的,靠邊站。”
諸葛琳瑯眼睛亮了。她是生意人,瞬間就嗅到了這里面的商機。
“不僅如此。”她飛快地撥弄著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是一曲戰歌,“那個建寧寡婦的‘臘肉防蟲法’,我查過了,今年建寧全縣的肉腐損耗比隔壁縣低了三成。這是真金白銀的技術啊!”
“我要搞個‘民智認證’。”諸葛琳瑯興奮地站起來,裙擺帶翻了茶杯都顧不上,“凡是用《煙火志》里的技術做出來的東西,無論是臘肉還是布匹,甚至是咸菜,我都給蓋個‘百姓真知’的大印。我就要在廣告語上寫:這不光是貨,這是活下來的本事!”
林默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
這就是降維打擊。
當士族還在爭奪“解釋權”的時候,他直接把戰場拉到了“生存權”和“經濟權”上。
你們爭論這東西高不高級,老百姓只在乎這東西能不能當飯吃。
三天后,第一批《煙火志》連同蓋著“百姓真知”紅戳的臘肉樣品,送到了成都最大的集市。
結果不僅沒被嘲笑,反而引發了瘋搶。
那些平日里對官府告示看都不看一眼的農婦,此刻卻圍著那本小冊子,讓識字的孩子一句句念給她們聽。
“聽聽!這才是人話!”一個大嬸拍著大腿,“那什么狗屁賦稅論我都聽不懂,但這防蟲法子,我是真服氣!”
而在城外的碑林,那三個縱火者已經徹底變成了行尸走肉。
不是累的,是嚇的。
每天聽著那些孩童朗讀柳家的黑歷史,聽著那些被掩蓋的血淋淋的真相,他們的心理防線早就崩塌了。
當那個領頭者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請求加入護碑隊贖罪時,蘇錦只是冷冷地扔給他一把鏟子。
“想贖罪?那就把這坑填平了。”她指著不遠處那個用來埋尸骨的大坑,“把每一個無名死者的位置都給我標清楚。少一個,我就把你埋進去充數。”
秋收大典前夕,最后一層碑頂石即將吊裝。
夕陽如血,將整個工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拉得極長。
林默獨自一人走到碑下。
這里沒有那種只有帝王陵寢才有的陰森威嚴,反而充滿了一股子熱騰騰的煙火氣。
有人在碑腳下供奉了剛蒸好的饅頭,有人在上面掛了一串紅辣椒。
幾個孩童正趁著看守不注意,踮著腳尖往磚縫里塞紙條。
林默沒有阻止,只是走過去,摸了摸其中一個小鬼的頭:“寫的什么?告狀?”
那孩子嚇了一跳,見是林默,才壯著膽子吸了吸鼻涕:“不是告狀。俺娘說了,這碑是要留給后人看的。俺就寫了句話。”
“寫的啥?”
“俺寫:‘將來修這碑的人,你們看好了,俺們今天有多高興。’”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仰起頭,大笑起來。
這笑聲驚起了林中的飛鳥,也讓遠處那幾個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探子縮回了腦袋。
“好!寫得好!”林默拍著那孩子的肩膀,“這就叫歷史的自信。”
隨著巨大的絞盤轉動,沉重的碑頂石轟然落下,嚴絲合縫地扣在了那無數塊刻滿“雞毛蒜皮”的磚石之上。
最后一縷夕陽被遮擋,陰影投射下來,卻并不黑暗,因為碑身上那些稚嫩、粗糙甚至有些歪斜的文字,正因為填入了金粉,在暮色中熠熠生輝。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官道盡頭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得像是戰鼓。
信使滿身塵土,翻身下馬時差點摔倒,卻顧不上行禮,直接將一封加急密函舉過頭頂。
“報——!《煙火志》發往漢中次日,漢中太守魏延扣押全書,并在城門處立起斬首令!”信使的聲音因為缺水而嘶啞,“說是書中‘造車輪要用三年陳木’一節,是在影射他魏家當年偷換軍需木料的舊案!魏延放話,誰敢再傳此書,按通敵罪論處!”
林默接過密函,嘴角的笑容漸漸凝固成一種刀鋒般的冷硬。
他轉過身,看著那塊剛剛落成的紀功碑,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看來,有人急著想把自己刻在恥辱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