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賈環離開寶釵的住處,匆匆趕到正院,卻見院門緊閉,負責坐更上夜的婆子也不見人,于是上前敲門,過了許久竟無人應答,真是奇哉怪也!
賈環又一面敲門,一面把晴雯、雪雁、紫鵑,甚至是春纖等粗使丫頭的名字都喊了一遍,結果還是無人回應,院子里靜悄悄的,不過屋里明明還燈火通明的啊!
賈侯爺不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莫不是因為自己先去的側院,林妹妹的醋瓶子又打翻了吧?教她們不許給自己開門?
這下糗大了,堂堂總督大人,定遠侯爺,新婚之夜竟被新娘子關在院門外,豈不笑掉人大牙?嗯,堅決不能發生這樣的事!
英明果斷的總督大人打定了主意,先是作賊般東張西望一遍,確定四下無人,然后便后退幾步,一個助跑,飛身攀上了院墻。
咱們的賈侯爺雖然長了一副小白臉,卻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天天晨起鍛煉,體質強健得很呢,雖然肯定打不過同樣是書生的盧大力,但翻個兩米來高的院墻還是容易的。
此時,天上一輪明月高懸,寒風撲面,身穿大紅狀元袍的定遠侯爺貓身伏在墻頭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個準備入洞房的新郎官,反倒像是翻墻偷香竊玉的采花大盜,嘖嘖,刺——激!
嗯,更刺激的還在后面,正當賈環從墻頭躍落院中時,一群還留著總角的小丫環突然從暗處沖出來,手里均高舉著紙張或布匹卷成的棍棒,劈頭蓋腦便往賈環身上招呼,一邊嘻嘻哈哈地叫嚷:“哪來賊子,快打!快打!”
賈環頓時被打得抱頭鼠竄,晴雯和雪雁二婢站在屋門口看熱鬧,笑得都直不起腰來。
鬧了盞茶的功夫,總督大人身上已經挨了有好幾百下了吧,晴雯和雪雁也不阻止,只是在那拍著掌歡笑,虧得紫鵑出來制止了,又每人塞了一把銅錢和果糖,這些小丫環才高高興興地跑了。
“還是紫鵑姐姐會疼人,你們這兩個沒良心的小蹄子,本老爺回頭再跟你們算賬。”賈環一邊狼狽地整理衣服,一邊牙癢癢地道。
雪雁撅了撅小嘴表示不滿,然后轉身跑回屋里了。
晴雯咯咯嬌笑道:“那院門只是虛掩著,一推就開,誰讓三爺你翻墻來著,試問哪個好人會翻墻?挨打了也是活該,虧得沒在墻上摔下來。”
賈環暗汗,懊惱道:“失策了,看來本老爺還是太守規矩,回自己家敲什么門,直接推門進屋就是了。”
這次連紫鵑都忍不住噗嗤地失笑出聲,晴雯一面上前替賈環整理好衣服,一面湊到其耳邊,幸災樂禍地低笑道:“三爺自求多福吧!”
賈環頓時會意,看來醋瓶子真的打翻了,這不,剛進院門便吃了一頓殺威棒!
如今天氣還十分寒冷,不過房間里燃了兩只大炭爐,爐火正燒得旺旺的,把室內烘烤得溫暖如春。紫鵑服侍賈環脫去外裳,又凈了手,這才欲言猶止地向內間使了個眼色。
賈環微點了點頭,撥起珠簾,輕手輕腳地走進內間,但見龍鳳花燭高燃,室內檀香裊裊,而林黛玉早已脫去了沉重的鳳冠霞帔,換上了一身居身常服,正慵懶地歪在床上看書呢,左手托著白里透紅的香腮,一頭烏黑潤澤的青絲隨意地挽了髻兒,綰在腦后,有種說不出的古雅意蘊。
賈環見狀卻暗叫不妙,這紅頭蓋都自己揭了,還能輕易哄得好么?
“咳!”賈環走到床邊故意輕咳了一聲。
林黛玉似嗔非嗔地乜了某人一眼,微微側身向里,繼續看書,只留給某人一個窈窕美好的背影。
賈侯爺只好在床沿坐下,厚著臉皮湊到黛玉的俏臉旁邊,故作好奇地問:“好姐姐在讀什么書?”
林黛玉頭也不抬地道:“不過是宋人寫的《登徒子好色賦》罷了,難道環弟沒讀過?若是沒讀過,借你讀一讀也未為不可也!”
賈環暗汗,這分明是在諷刺自己剛才翻墻入室的舉動啊,果然才女懟起人來,沒點文化都get不到那梗,只能訕笑道:“那倒不用了,環兒才疏學淺,怕看不懂如此深奧的書籍。”
林黛玉噗嗤地失笑出聲,頓時如春暖花開,嫵媚鮮妍,不過馬上又繃起了俏臉,仿佛傾刻回到了寒冬,風刀霜劍,輕啐道:“好不要臉的登徒子,只不知你去寶姐姐那兒,是不是也翻的墻?”
完了,這何止是打翻了醋瓶,這架勢分明是把釀醋用的大醋缸都打翻了啊!
沒辦法,只能使出撒手锏了。
只見咱們的賈侯爺故意苦著臉道:“好姐姐,別提翻墻的事了,剛才跳下來時磕了一下膝蓋,現在還火辣辣的,估計是磕破了,回頭讓紫鵑姐姐上點藥才行,哎喲,越說越痛!”
果然,林黛玉一聽,頓時便芳心一緊,連忙擱下書本道:“磕哪了?快讓我瞧瞧,仔細流血了,這天寒地凍,可不是鬧著頑的,看你以后還敢不敢爬墻!”
賈環趁機脫了靴子,麻利地上床蓋上被子,笑道:“真冷,且讓我先暖和一下。”
賈環一邊說著,一邊得寸進尺地貼身上去,雙手摟住黛玉恰盈一握的纖腰,更是把頭臉枕在后者柔軟溫暖的胸口。
林黛玉哪還不明白自己上了某人的當,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揚手便要給某人一記“強力腦瓜崩”,但終究是舍不得用力,只輕輕地敲了一下,咬著貝齒恨道:“無賴!”
“嗯,本侯爺就是無賴,誰讓姐姐你嫁了個無賴!”賈環“恬不知恥”地道,一面在黛玉懷中拱來拱去。
林黛玉被拱得渾身燥熱,又羞又氣,又氣又好笑,卷起書本往某人身上敲了幾下,羞惱道:“環弟,你再鬧我真生氣了。”
“好吧,咱都不鬧了,就躺著好好說話兒。”賈環笑道,一面抓住黛玉一只玉腕,將那袖子攏在鼻子底下嗅吸黛玉身上天然的幽香。
林黛玉把手抽回,冷笑道:“我哪里鬧了?分明是你自己鬧的,你既去了寶姐姐那,今晚便留在那兒好了,又何苦回來鬧我,又是翻墻又是上房的,沒摔著還好,若磕著碰著了,摔斷了腿,沒得了賺人家眼淚,回頭大家又都怨我!”
林黛玉說完眼圈微紅,偏過臉去不理賈環。
本來在古代,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了,絕大多數女子都接受這個觀念,并視之為理所當然,而林黛玉卻是個異類,正如她所寫的那首菊花詩,孤標傲世攜誰隱?
林黛玉毫無疑問是精神上的貴族,她對愛情的追求也容不得有半點瑕疵,要不是曾與寶釵共患難同生死,情如姐妹,斷不會愿意與其分享愛情的。
然而,林黛玉盡管接受了與寶釵共侍一夫,但愛情這東西本來就是自私的,今晚是洞房花燭夜,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誰不想另一半早早陪在自己身邊,而環弟卻先去了寶姐姐那兒,試問她如何能不委屈吃醋?
賈環見黛玉轉過身去哭了,既心疼又慚愧,溫柔地從后面抱住黛玉,好姐姐好妹妹地哄了幾萬聲,又解釋了先去寶釵那里的原因,后者這才慢慢回轉過來,赧然問道:“環弟和寶姐姐已經……”
賈環點了點頭道:“當時,寶姐姐的病實不能再拖,所以那晚……”
林黛玉俏臉緋紅,捂住賈環的嘴,不讓他再往下說,沉默了片刻,有點不好意思地道:“環弟,我是不是太小氣了此?換著寶姐姐,肯定是不會計較的。”
賈環搖了搖頭,歉然道:“并沒有,都怪我太貪心了,林姐姐和寶姐姐皆是舉世無雙的奇女子,賈環只是個出身低微的庶子,能娶到兩位姐姐中的一位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何其有幸,竟得兩位垂青,估計已經把八輩子的運氣花光了,接下來要倒大輩子的霉才能還清。”
林黛玉急忙又掩住賈環的嘴,嗔聲道:“快別胡說,人家哪里有你說的那般好,即便是你寶姐姐,也沒有,以后也不要再說什么嫡呀庶呀的,反正我看中的是環弟你這人,并非什么總督、侯爺,如果我瞧不上的男子,憑其是什么王公貴胄,都不屑一顧。”
賈環感動不已,把黛玉緊緊擁入懷中,仿佛抱著全天下最珍貴的寶貝,后者顯然心有所感,反過來把臻首埋入賈環懷中,片刻,又抓過某人的手,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兩排淺淺的齒痕。
“不痛?”林黛玉仰起俏臉問道。
賈環搖了搖頭反問:“林姐姐可是還沒吃晚飯?”
林黛玉微愕了一下才會過意來,大怒,張開小嘴便要再給某人來一口狠的,好讓他長長記性。
賈環哈哈一笑,一個翻身把林黛玉壓在身下,逮著那小嘴兒便巴唧香了一口。
林黛玉待要再咬,卻被賈環按住兩邊香肩動彈不得,羞氣道:“可惡,有本事放開手!”
“偏不!”賈環說話間又低頭香了兩口,然后呵她的咯吱窩,不消片刻,林妹妹便被呵得釵橫簪亂,媚眼如絲,咯咯笑個不停,連連告饒道:“好弟弟,咯咯,別鬧了,哎喲……我真行了,好弟弟饒了我罷!”
“叫環哥哥我就饒了你。”賈環笑道。
“才不叫……咯咯咯,我叫我叫。”
賈環這才停下來,笑道:“快叫!”
林黛玉此時俏臉緋紅,宛若三月桃花似的,嫵媚的雙眼仿佛能滴出水來,無限嬌羞地叫了一聲“環哥哥”,那動人的媚態差點把賈侯爺的魂魄都給勾走了,情不自禁便俯身下去……
林黛玉嚶嚀一聲,片刻便被吻得迷迷糊糊的,正以為某人要干壞事時,賈環卻坐了起來,拉著她的手道:“林姐姐且跟我來。”
林黛玉下了床,好奇地跟著賈環來到書架旁,只見后者翻出一本舊書,她一眼便認出正是父親林如海的讀書筆記。
賈環把林如海的讀書筆記恭敬地擺在書案上,然后鄭重地跪倒拜了三拜,道:“林師在上,今天是弟子環兒和林姐姐成親的大喜日子,特借遺冊一本以通英靈,告知林師此喜訊,從今之后,環兒一定會好好愛她,呵護她,照顧她一輩子,不負林師臨終時所托!”
“林姐姐,你且過來,咱們一起給父親大人叩頭吧”賈環轉身,對著林黛玉柔聲道。
林黛玉鼻子一酸,在賈環旁邊盈盈跪倒,小夫妻二人向著林如海的讀書筆記鄭重叩了三個頭,完畢,林黛玉終于忍不住潸然淚下,泣不成聲,賈環也是紅了眼。
想當年賈環初到這紅樓世界,只是個毫無存在感的小透明,處處受王夫人和王熙鳳的打壓排擠,最后不得不自我流放到金陵,而林如海不僅對他照顧有加,還把自己的學習心得和經驗傾囊相授,可以說,沒有林如海的幫助,賈環的科舉之路肯定不會如此順利。
所以林如海于賈環而言,亦師亦父,所以此時此刻,不過是真情流露罷了。
紫鵑、晴雯和雪雁三人一直在外間偷聽,之前聽到賈環和林黛玉的嬉鬧聲,本來已經放下心了,此刻又聞哭聲,忙都走進來查看,待見到兩人對著書案上一本舊書跪拜時,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晴雯好奇地低聲道:“三爺和林姑娘為何拜那本舊書?”
雪雁輕噓道:“我倒是認得,那好像是我們老爺留下來的筆記。”
晴雯這才恍然。
這時,賈環已經把林如海的筆記鄭重地收好,又安慰了林黛玉,將其扶回床邊坐下,歉然道:“今晚本是我和林姐姐的洞房花燭夜,卻要姐姐自己揭的紅頭蓋,實在是不該,剛好我最近新作了一首曲子叫《花好月圓夜》,且奏來給林姐姐陪罪如何?”
林黛玉心里甜絲絲的,驚喜地點了點頭。
賈環從墻上摘下掛著的那根玉簫,娓娓地吹奏起來:
春風吹呀吹吹入我心扉
想念你的心怦怦跳不能入睡
為何你呀你不懂落花的有意……
月兒高高掛彎彎的像你的眉
…
在這花好月圓夜
兩心相愛心相悅
在這花好月圓夜
有情人兒成雙對
我說你呀你,這世上還有誰?
能與你鴛鴦戲水比翼雙雙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