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中午十二點傳開的。
比任何公文流轉都快。
省紀委派駐林城巡視組的駐地在開發區培訓中心,距離市委大樓七公里。
易學習的車開了二十三分鐘。
他走進巡視組臨時辦公室的時候,帶去的不只是那份文件,還有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
兩頁半,鋼筆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落款:林城市人民政府市長,易學習。
巡視組組長姓方,叫方正直。
這個名字聽著像是父母故意起的,但人確實配得上這兩個字。
方正直接過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說話。
又看了一遍。
然后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易市長,你確定要實名?”
“確定。”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知道。”
易學習的回答干凈利落,像在部隊報數。
方正直把材料放進文件夾,鎖進了保密柜。
“我們會按程序核實。”
易學習點了下頭,起身離開。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
該說的,全在那兩頁半紙上了。
——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后來誰也說不清楚。
有人說是巡視組的工作人員在食堂吃飯時多嘴了一句,有人說是市政府那邊有人看到易學習的車往開發區方向開,打了幾個電話一問就串起來了。
總之,到中午十二點半的時候,市委大樓三樓到五樓,幾乎每個辦公室都在傳同一件事——
易市長舉報劉新建了。
實名的。
去的紀委巡視組。
周書語是在給祁同偉送午餐的時候聽到的。
食堂打飯的阿姨跟旁邊的人嘀咕,聲音不大,但關鍵詞每一個都像針尖一樣扎耳朵。
市長、舉報、副市長、紀委。
她端著餐盤的手抖了一下。
湯灑出來一點,燙到了虎口,她沒顧上。
快步走回三樓,敲門進去。
祁同偉正在看一份關于開發區招商的報告,抬頭看了她一眼。
“祁大哥,出事了。”
周書語把餐盤放下,盡量讓自已的聲音保持平穩。
“易市長上午去了巡視組駐地。”
“實名舉報了劉新建副市長。”
祁同偉手里的筆停了。
不是戲劇性的停頓,是真的大腦需要兩秒鐘來處理這個信息。
他沒有問你確定嗎這種廢話。
周書語不是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人。
祁同偉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上。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
是一種從后腦勺蔓延到頭皮的麻感。
像冬天赤腳踩在水泥地上,冷意從腳底板直接竄到天靈蓋。
昨天下午常委會剛開完。
教育改革方案全票通過。
他和易學習之間的關系才剛粘合好裂縫。
結果不到二十四小時,這位市長大人直接把桌子掀了。
不是掀給他看。
是掀給紀委看。
祁同偉閉上眼睛,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鏈條。
劉新建搞月牙湖項目,他是知道的。
方案是劉新建主動來匯報過的,他當時的態度是你自已去走程序,能批就干,批不下來別來找我。
這個態度本身就有問題。
說好聽叫放權,說難聽叫默許。
如果紀委真的查下去,順藤摸瓜,劉新建背后是趙瑞龍,趙瑞龍背后是趙立春。
而他祁同偉,剛好站在趙立春和易學習中間。
兩邊都能沾上。
兩邊都能被燒到。
“書語。”
“在。”
“幫我查一下,巡視組的方組長今天下午有沒有安排。”
周書語猶豫了一下。
“書記,您是打算……”
“先了解情況。”
祁同偉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周書語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左手,指節在微微用力,指尖按得發白。
——
與此同時,四樓。
劉新建的辦公室里,煙灰缸已經堆滿了煙頭。
他的手機在過去一個小時里響了七次。
三個是趙瑞龍的。
兩個是何濤的。
還有兩個未知號碼,他沒敢接。
他先回的是何濤。
何濤的聲音在電話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劉新建,你他媽害死我了。”
“何市長,你先別急——”
“我怎么不急?我簽的字!流轉單上白紙黑字寫的我的名!”
“那個備案的事——”
“什么備案!你讓我秘書改的流轉類型,你以為我不知道?”
何濤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劉新建,我跟你說清楚,這件事如果巡視組找到我頭上,我會一五一十全說清楚。”
“誰讓我簽的,怎么讓我簽的,飯桌上說了什么,我全記得。”
電話掛了。
劉新建攥著手機,后背的汗已經把襯衫貼在了皮膚上。
何濤要反水。
這個他早該想到的。
何濤這種人,順風的時候什么都好說,一有風吹草動,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咬了咬牙,撥通了趙瑞龍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瑞龍哥——”
“說。”
趙瑞龍的聲音冷得像從冰柜里拿出來的。
“易學習去紀委舉報我了。”
“我知道。”
劉新建一愣。
趙瑞龍消息比他還快。
“那個項目的事,我完全是按照正常程序走的,是易學習故意卡著不批,我才找的何濤——”
“你的正常程序是把審批改成備案?”
趙瑞龍打斷了他。
劉新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在電話里別說了。”
趙瑞龍的語氣緩了一度,但那種緩和比暴怒更讓人害怕。
“我給我爸打個電話,你等消息。”
“在這之前,管好你的嘴。”
“什么人都別見,什么話都別說。”
電話斷了。
劉新建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發了三分鐘的呆。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已在這盤棋里,連棋子都算不上。
最多算個棋盤上的灰塵。
風一吹就沒了。
——
趙立春的電話,在下午三點十七分打到了祁同偉的手機上。
祁同偉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緊張。
是在調整狀態。
接電話之前,他把辦公室的門關嚴了,示意周書語這段時間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立春省長。”
“同偉。”
趙立春沒有寒暄,沒有過渡,第一句話就是定性。
“林城的班子,是你在主持全面工作。”
“是。”
“那你告訴我,一個市長實名舉報副市長,鬧到紀委巡視組,這叫什么?”
“這叫你的班子散了架。”
趙立春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把你放在林城,是讓你穩住局面,搞好發展。”
“不是讓你坐在書記的位子上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