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荔的眼淚,隨著他的歉疚,像止不住的雨滴,一點一點,砸在手背上。
跟他這句遲來的道歉,其實關系不大。
而是積壓了整整三年的委屈,終于找到了一個決堤的缺口。
她想起無數個獨自等待的深夜,胃疼到蜷縮在冰冷地板上時,手機屏幕始終沒有亮起過他的來電。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傷口崩裂,臉色慘白,用這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對她說“對不起”。
她只覺得荒謬。
“傅聞嶼,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蘇荔努力地想要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才能顯得自已不那么狼狽。
傅聞嶼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里映著她淚流滿面的臉。
里面的痛苦愧疚,濃得幾乎化不開。
“我知道沒用。”他低聲說,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蘇荔別開臉,不想再看他那雙眼睛。
那里面盛著的深情,太像十九歲的傅聞嶼,又摻雜了三十歲的傅聞嶼特有的沉重復雜。
她分不清,哪個才是眼前男人的真面目。
“你放開我。”她掙扎了一下,想從他懷里退出來。
傅聞嶼的手臂下意識收得更緊。
“我不會再放開你,沒有你的每日每夜,我都要死掉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脆弱。
“你活該!”蘇荔脫口而出,眼淚又涌了上來。
傅聞嶼像是被這句話燙到,眼眶瞬間紅了。
此時此刻,他凝著她的眼神里,盛滿了驚訝,恍惚。
還有一種蘇荔看不懂的,近乎貪婪的眷戀。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對,我活該,所以......蘇小荔,你能不能再心疼我一次?”
蘇荔的心臟,無法抑制地一縮。
這句話,太像十九歲的傅聞嶼會說的。
那個會撒嬌,會耍賴,會用最無辜的眼神看著她,求她多愛他一點的少年。
而不該出自他傅總的口中。
她張了張嘴,想罵他不要臉。
可話還沒出口,傅聞嶼的臉突然湊得更近。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唇上,帶著淡淡的,屬于他的清冽木質香氣。
蘇荔的呼吸一滯。
這個距離,她能清晰地看見他濃密的睫毛,以及他眼底翻涌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情緒。
他的唇,離她的,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她能聽見自已劇烈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也能感覺到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正在微微顫抖。
就在他的唇即將落下的前一秒——
窗外,突兀地響起一陣刺耳的汽車行駛聲。
“嘀——嘀嘀——!”
聲音尖銳急促,格外刺耳。
蘇荔和傅聞嶼同時僵住。
那鳴笛聲,不是路過車輛的隨意一按。
而是有節奏的,一聲接一聲的催促。
蘇荔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了。
是十九歲的傅聞嶼。
他來了。
傅聞嶼也意識到了。
他箍著蘇荔的手臂,一點點松開。
眼底那抹近乎瘋狂的熾熱,迅速褪去,重新被深不見底的寒潭覆蓋。
他別開臉,聲音恢復了平日的低沉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他來找你了。”
蘇荔沒有說話。
她從他懷里退出來,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
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屬于他的寬大襯衫。
動作機械,神情麻木。
像是剛剛那場幾乎失控的糾纏,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傅聞嶼看著她,喉結動了動,“你......要不要等助理來了,換件衣服再下去?”
蘇荔低頭看了一眼自已。
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領口微敞,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肌膚。
這副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多想。
可她不想再繼續跟他待在一起。
“不用。”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反正,他都知道。”
傅聞嶼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知道蘇荔指的是什么。
知道她對他的態度,也知道他們之間,這段無法挽回的關系。
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狠狠扎進心臟。
他垂下眼,不再說話,仿佛一條......喪家之犬。
蘇荔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的瞬間,她聽到身后傳來傅聞嶼低啞的聲音。
“蘇荔。”
她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如果三年前,那件事,我沒有逃避,沒有瞞著你,我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他沒有把話明說。
蘇荔卻再清楚不過,他話里的意思。
他知道了。
知道她那天,從許紹鎧口中得到了什么答案。
蘇荔的心頭,像是被無數細密的銀針狠狠扎過,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但她很有默契地沒有給他留下答案。
只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昏黃的光線,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細長而扭曲。
她走得很慢。
每下一級臺階,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是因為身體的不適,而是因為心里那團理不清的亂麻。
她不知道自已該怎么面對樓下的那個少年。
更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自已心里,那些對三十歲的傅聞嶼,依然殘存的可恥眷戀。
樓梯拐角處,她停了下來。
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她能看見樓下停著的那輛黑色越野車。
車燈還亮著,在夜色里切割出兩道刺眼的光柱。
駕駛座的車窗半降,隱約能看見一個側影。
少年傅聞嶼,正坐在那里,仰頭望著她所在的樓層。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種專注的,近乎執拗的凝視,隔著玻璃和夜色,清晰地傳遞過來。
蘇荔想起三年前,那場改變了一切的車禍。
婷婷躺在血泊里,傅聞嶼跪在急救室門口,渾身是血,眼神空洞。
后來,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疏遠,最后......徹底把她推離他的世界。
她曾經恨他的逃避,冷漠,恨他為什么不肯讓她陪他一起承擔。
可現在......
看著樓下那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依然為她紅了眼眶的少年。
蘇荔忽然覺得,自已好像能理解了。
理解他為什么選擇隱瞞。
理解他為什么寧愿推開她,也不愿讓她看見他心底最猙獰的傷口。
因為太在乎,所以寧愿一個人疼。
因為太愛,所以寧愿被恨,也不愿讓她背負和他一樣的愧疚和絕望。
這種認知,像一把鈍刀,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凌遲著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邁開腳步,繼續往下走。
一樓的門廳,感應燈應聲亮起。
蘇荔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冷風帶著涼意,迎面撲來,吹得她裸露的小腿微微發顫。
她下意識抱緊雙臂,抬起頭,看向那輛越野車。
駕駛座的車門,就在這時打開了。
少年傅聞嶼從車上下來,站在車門邊,看著她。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黑色衛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小半眉眼。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心疼,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慌。
他在怕她生氣。
怕她因為他昨晚的缺席,像丟掉三十歲的他一樣,將他推開。
蘇荔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酸澀、疼痛、愧疚,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少年傅聞嶼像是從她的沉默里,讀懂了什么。
他快步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蘇荔,你還好嗎?”他聲音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蘇荔別開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已眼眶里再次涌上的淚水。
“嗯,沒什么事。”她含糊地應了一聲。
少年傅聞嶼卻像是沒聽見。
他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已。
“你哭了,是不是他又欺負你了?”他說,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痕。
蘇荔下意識否認,“沒有,是他傷口裂開了,我順手幫他換了藥。”
少年傅聞嶼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盯著她的眼睛,像是想從里面找出什么破綻。
“只是換藥?”他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
“那你的眼睛......為什么這么紅?”
蘇荔垂下眼睫,不想去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自已現在的樣子,一定狼狽極了。
眼睛紅腫,臉色蒼白,身上還穿著男人的襯衫。
任誰看了,都不會相信,他們之間什么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