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轎車的輪胎緩緩碾過柏油路面，發(fā)出平穩(wěn)而低沉的聲響。
車窗外的景物如飛般向后倒退，然而車廂內的空氣卻好似凝固了一般，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氛圍。
楊廠長和李懷德一左一右將劉宇夾在后座中間，與其說是陪同，倒不如說更像是兩位高度緊張的保鏢。
“新一代殲擊機……”楊廠長深吸一口車內并不清新的空氣，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些。
“這可是咱們國家至關重要的命根子啊！能參與其中，哪怕只是擰一顆螺絲釘，那也是天大的榮耀！”
“總指揮，您這次，可真是給咱們軋鋼廠……不，是給整個冶金系統(tǒng)，爭來了天大的臉面！”
李懷德在一旁像小雞啄米般拼命點頭。
他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煙盒，哆哆嗦嗦地遞了一支煙給劉宇，自己點煙時，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擦出火苗。
冶金部的大樓莊嚴肅穆，門口站立著持槍的警衛(wèi)。
當伏爾加轎車在門前穩(wěn)穩(wěn)停住時，早已有專人等候在那里。
沒有多余的寒暄，三人徑直被引向了，三樓的一間大型會議室。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煙草、茶水和老舊木料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早已坐滿了人。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中山裝，清一色嚴肅的面孔，頭發(fā)花白者居多，每個人面前都擺放著一個搪瓷茶杯和一塊銘牌。
這些人，無一不是各大鋼鐵廠、冶金廠的一把手，是撐起國家重工業(yè)脊梁的元老級人物。
當劉宇跟著楊廠長走進會議室時，原本低沉的交談聲瞬間戛然而止。
幾十道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面孔上。
“第一排，給您留了位置。”引路人低聲說道。
楊廠長和李懷德的呼吸都瞬間停滯了，他們倆的位置在第二排，而第一排正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塊銘牌，上面清晰地印著三個字——劉宇。
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哪個不是在行業(yè)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被安排在了首席的位置。
李懷德的腿肚子有些發(fā)軟，他湊到劉宇耳邊，聲音細若蚊蠅：“總指揮，這陣仗可不小，都是些老前輩，不好打交道啊。”
周圍的議論聲已經難以壓制。
“這就是那個一機部來的劉宇？也太年輕了吧？”
“聽說就是他，把軋鋼廠的特種鋼產量搞上去了，翻了八倍，成品率百分百，吹牛的吧？這哪是人能干出來的事？”
“噓……小聲點，一機部研究處的人，來頭可大著呢。”
楊廠長和李懷德聽著這些夾雜著質疑和震驚的議論，不但沒有緊張，反而胸膛挺得更直了。
這些人的驚訝，就是對他們軋鋼廠最大的褒獎！有劉宇這尊大佛坐鎮(zhèn)，他們腰桿硬！
劉宇仿佛沒聽見周圍的議論，也沒看到那些審視的目光。
他神色自若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那份從容淡定，讓不少原本還帶著輕視目光的廠長，眼神都變得凝重了幾分。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今天這哪是什么開會，分明就是一場“展覽會”，而自己，就是那頭被拉到狼窩里，準備展示給所有老狼看的“肥羊”。
會議室的側門打開，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堅毅的老者，在幾位司長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來人正是冶金部的部長，部長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最后，在劉宇的銘牌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同志們，時間緊迫，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部長坐定后，開門見山，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
“今天請大家來，只為一件事，上級下達了死命令，三個月內，我們必須完成首批五十架新型殲擊機的核心零部件加工任務！”
“嘶……”會場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十架！三個月！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知道，這個任務十分艱巨。”部長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但再難，我們也得啃下來！打仗時，敵人可不會給我們準備時間！”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了楊廠長和李懷德的方向：“在座的很多單位，還在為技術瓶頸、成品率問題發(fā)愁。”
“但有一個單位，給我們所有人都樹立了榜樣！那就是第三軋鋼廠！”
“在一機部劉宇同志的技術指導下，軋鋼廠的特種鋼產量，在一個月內，整整翻了八倍！成品率，達到了百分之百！同志們，百分之百啊！”
部長的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會議室里炸開了。
如果說之前只是傳聞，那么此刻從部長口中說出，那就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所有廠長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劉宇身上，這一次，不再是審視和質疑，而是赤裸裸的震驚、嫉妒和無法理解。
八倍的產量，百分之百的成品率，這簡直就是神話！
楊廠長和李懷德激動得滿臉通紅，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這種被最高領導當著所有同行的面，點名表揚的榮耀，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
劉宇卻明白，這番表揚，既是肯定，更是壓力。
他已經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廠長們的目光，像是一匹匹餓狼，恨不得立刻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部長繼續(xù)說道：“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們，等、靠、要，是行不通的！”
“我們必須走技術革新的路子！在這里，我還要宣布一則好消息，一機部的同志們不負眾望，成功研發(fā)出了我國自主的新一代數控機床！”
“軋鋼廠之所以能取得成功，是因為他們率先開展了機床升級與技術改造！他們的經驗十分寶貴，值得我們所有單位學習和借鑒！”
話說到這個地步，所有人都心領神會了。
之前滿心不服氣，覺得軋鋼廠是走了狗屎運的廠長們，態(tài)度瞬間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他們的眼神，從嫉妒變?yōu)榱藰O度的渴望，那是一種在沙漠中見到綠洲般的饑渴與熱切！
技術革新、數控機床、軋鋼廠的寶貴經驗……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只有一個指向，坐在第一排的那個年輕人，劉宇！
劉宇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徹底明白了。
今天讓他坐在第一排，就是要把他當作一塊金字招牌，一個技術突破的鮮活典型，以此帶動整個冶金系統(tǒng)的技術升級。
不過轉念一想，能憑借一己之力推動整個行業(yè)的進步，為國家的戰(zhàn)機早日翱翔藍天貢獻力量，這擔子雖重，但也值得。
“下面，我宣布任務分配！”部長的聲音再次響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軋鋼廠！”
楊廠長和李懷德猛地挺直了腰板。
“負責殲擊機發(fā)動機渦輪葉片、主軸承套圈、高壓壓氣機盤等十二項核心部件的粗胚鍛造和初步加工！任務量占首批總任務的百分之四十五！”
此話一出，整個會場一片嘩然！百分之四十五，幾乎占據了半壁江山！而且全都是技術含量最高、加工難度最大的核心部件！
楊廠長和李懷德幸福得快要暈過去了。
他們對視一眼，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狂喜與不敢置信，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重任！
而其他廠長，雖然眼紅得快要滴血，但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敢提出異議。
開玩笑，人家有著百分之百的成品率，還有劉總工這尊大佛坐鎮(zhèn)，不給他們給誰呢？
“石景山冶金機械廠，負責機身主框架結構件，任務占比百分之十五。”
“第二鋼鐵廠，負責起落架主承力結構件，任務占比百分之二十……”
部長逐一宣布了任務分配，幾家歡喜幾家愁。
會議的主要議程結束，就在眾人以為可以散會時，部長站起身，目光掃過前排。
“楊廠長、石景山的老張、二鋼的王廠長……你們幾個留一下，到隔壁小會議室，我們再碰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