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鼎真人并未施展什么驚天動地的神通。
只是靜靜立于云頭,閉上雙目,將自身神識如同最細微的蛛網般鋪開。
不追求強行突破,而是嘗試融入周圍天地靈氣與規則的細微波動中,如同水銀瀉地。
無孔不入地掃描著下方山河大地的每一寸土地,尋找任何可能與闡教玉清仙法同源的氣息波動。
或是楊戩天眼神通、九轉玄功運轉時可能引發的獨特空間與能量漣漪。
然而,反饋同樣是模糊與阻礙,那人道法域仿佛自帶“過濾”與“混淆”功能,將內部絕大部分能量與信息特征都掩蓋或扭曲了。
太乙真人心情最為矛盾復雜。
他既希望快點找到哪吒,完成師命,又怕真的找到,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曾經疼愛、如今卻已成“逆徒”的弟子。
他取出一枚溫潤剔透、內蘊一縷先天青蓮氣息的【青玉蓮蓬】,這是當年太乙真人于昆侖山池中采得九品青蓮蓮子。
為哪吒重塑蓮藕之身時,特意留下的一縷本源感應之物,與哪吒的金身核心有著微妙聯系。
此刻,蓮蓬在他掌心微微發熱,散發朦朧青光,明確指向南贍部洲深處,證明哪吒確實在其中,且似乎處于某種特殊狀態。
但具體位置,卻被一股更加渾厚磅礴、充滿鮮活人道意志的力量所干擾、遮蔽。
感應如同霧里看花,只能確定大致方向在偏西北,距離難以測算。
“大師兄,如今之計?”玉鼎真人睜開眼,看向廣成子。他探查無果,心中警惕更甚。
廣成子沉吟片刻,眼中算計之色閃過:
“先不急著進去硬闖。
此人皇能收服龍族,麾下必有能人異士,且看這氣運法域之嚴密,內部必有重兵與陣法層層布防。
我等初來乍到,不明虛實,不宜打草驚蛇。可分頭行動,先從外圍著手,收集信息,摸清脈絡。”
他做出安排:“玉鼎師弟,你對陣法、氣機感應最為敏銳,且隨我一同,暗中巡視南贍部洲外圍與四海交界區域。
一來看看投靠嬴政后的龍族有何具體動向,其水族大軍如何布防,與南贍部洲陸上防線的銜接如何。
二來探查是否有其他勢力,如北俱蘆洲妖族、某些散修大能、乃至……
截教殘余,暗中與嬴政有所勾結,輸送物資或傳遞信息。
記住,隱匿行蹤,除非萬不得已,不要暴露,以探查記錄為主。”
“太乙師弟,”廣成子又看向心神不寧的太乙真人,“你既與哪吒有這蓮蓬感應,雖不精確,但大方向無誤。
你可沿此方向,在南贍部洲外圍區域尋覓其可能出沒的蛛絲馬跡。哪吒若在外活動,或嬴政派其執行任務,必有痕跡。
亦可嘗試接觸一些可能知情者,比如邊緣地帶的散修、小妖,或那些雖在人族疆域內、但可能對嬴政統治心懷不滿的異類,看能否套取些情報。
同樣,隱匿為上,莫要輕易與人沖突,更不要暴露玉虛宮身份,以免打草驚蛇,或……落入對方算計。”
“是。”
玉鼎與太乙齊聲應下。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極其淡薄、幾乎與天空云氣融為一體的清光。
悄無聲息地散開,如同三滴融入大海的墨汁。
眨眼間便消失不見,開始了他們名為“清理門戶”、實則以探查嬴政虛實為首要任務的隱秘之旅。
只是他們心中都隱隱有種預感,這趟差事,恐怕不會如預想中那般順利,南贍部洲這潭水。
比他們預想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那嬴政,更非可以隨手拿捏的簡單角色。
西天,靈山,大雷音寺。
此處與昆侖玉虛宮的清冷高渺、天庭凌霄殿的莊嚴威壓皆不相同。
但見靈山上下,佛光普照,金霞漫天,七寶林中瓔珞垂珠,八德池內金蓮涌現。
梵唱之音裊裊不絕,檀香之氣氤氳繚繞,一派極樂清凈、慈悲莊嚴之象。
大雄寶殿之內,如來佛祖端坐于九品金蓮寶座之上,丈六金身綻放無量光,面容慈悲祥和。
正為下方諸佛、菩薩、羅漢、珈藍講說《妙法蓮華經》,闡述諸法實相,一乘了義。
口吐真言,便有金花憑空而生,紛紛墜落;地涌金蓮,承托佛足。下方聽經者,或面露微笑,或凝神思索,或手結印契,皆沉醉于無上妙法之中。
忽然,如來佛祖心有所感,停下講經,恢弘慈悲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是故,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佛子行道已,來世得作佛。”以此為一段落。
他目光平和地望向東方天際,那雙蘊含無窮智慧、能觀過去未來無數劫的佛眼。
似乎已看到了正跨越茫茫洪荒、疾馳而來的那道星芒,以及星芒背后所代表的、天庭的焦慮與洪荒即將迎來的更大變局。
“觀音尊者。”佛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位聽法者耳中。
“弟子在。”觀音菩薩即從眾菩薩中出列,手持凈瓶楊柳,白衣飄飄,寶相莊嚴,躬身合十。
“天庭使者太白金星將至山門,持昊天上帝信物,有要事相商。”
如來佛祖緩緩道,眼中智慧之光流轉,因果絲線在他眸底明滅。
似乎已借此契機,推演到了更多模糊的未來片段。
“你可代我前往迎接,引至大雄寶殿偏殿靜室等候,以禮相待。”
“弟子領法旨。”觀音合十應諾,并不多問,駕起腳下蓮臺,化作一道柔和白光,飛出大雷音寺,前往靈山門戶迎接。
片刻之后,大雄寶殿一側的清靜偏殿。
此處陳設簡樸,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靜的禪意。
太白金星在此等候,雖心中焦急,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靜靜觀摩著墻壁上以佛力繪制的菩薩講經圖。
觀音菩薩引著太白金星入內后,便侍立一旁。
太白金星不敢怠慢,面對這位名震洪荒、以大慈悲大神通著稱的佛門菩薩。
他收起了在天庭的些許圓滑,顯得格外莊重。
他恭敬地雙手捧出昊天上帝的金柬與昊天鏡副鏡,高舉過頂:
“小仙太白金星,奉昊天上帝之命,特來拜見佛祖,呈上陛下親筆信函及關乎三界安危之緊要影像,懇請佛祖過目。”
觀音菩薩上前,接過金柬與副鏡,轉呈于已端坐于偏殿主位蓮臺上的如來佛祖。
佛祖接過,先展開那以天道之力與天帝精血書寫的金柬。
金柬之上,字字綻放紫金神光,蘊含著天帝權柄的威嚴與急迫。
其內容以最凝練的言辭,將嬴政于泰山宣戰、立人皇、聚氣運、敗天庭先鋒、收四海龍族、導致楊戩叛逃并劫走哪吒等事,清晰陳述。
并點明此人已成氣候,若放任不管,必將顛覆現有三界秩序,亦可能對佛法東傳之大計造成難以預估之阻礙。
最后,言辭懇切,邀請佛祖親赴天庭,共商應對之策,以維護天道平衡、洪荒安寧。
如來佛祖閱畢,神色無喜無悲,依舊慈悲祥和。
他又激發那枚昊天鏡副鏡,頓時,偏殿中光影流轉,一幕幕影像如同真實再現:
泰山之巔那沖天的人道氣運光柱與嬴政宣戰的凜然身影。
太白金星顯化星君真身操控周天星斗大陣與韓信兵道戰意云海對峙的宏大場面。
四海龍王率領浩蕩水族于鎮海武城前單膝跪地、獻圖稱臣、與人皇立下大道盟約的震撼場景。
以及楊戩孤身殺入星隕獄、救出奄奄一息的哪吒、而后浴血奮戰、悍然沖破南天門的驚險畫面……
尤其是那籠罩南贍部洲的暗金色人道輝光、那翻滾不休仿佛有歷代戰魂咆哮的戰意云海。
那十二尊沉默如山岳卻散發令人心悸氣息的金人、以及龍族臣服時那沖天而起的盟約金光與雙方氣運交融的異象。
讓侍立一旁的觀音菩薩,平靜的眼眸中也泛起了細微的波瀾。
“阿彌陀佛。”如來佛祖看完所有影像,將副鏡放下,宣一聲悠長佛號,聲音恢弘慈悲,卻仿佛蘊含著穿透迷霧的力量。
“不想下界南贍部洲,竟生出如此驚世變故。
那人皇嬴政,以人道伐天道,聚萬民意志為己用,更得太古至寶遮掩天機,其勢確已非比尋常,已成攪動洪荒棋局之關鍵一子。”
觀音菩薩輕聲道:
“我佛明鑒。此人行事,看似霸道酷烈,實則步步為營,深諳人心與勢運之道。
其所創武道,所聚氣運,皆迥異于仙佛正統,自成一格。
四海龍族乃上古遺族,底蘊猶存,竟能為其所服,可見其手段非凡,許下之利益或展現之力量,足以打動龍族祖地深處之古老存在。
長此以往,若讓其徹底整合南贍,穩固四海,其勢力必將急劇膨脹,屆時恐非三界眾生之福。
且其以‘人道’為旗,排斥仙佛神道,若讓其理念廣傳,于我佛法東傳、普度眾生之大計,確有可能形成根本性阻礙,甚至引發教義之爭、道統之劫。”
如來佛祖微微頷首,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晶瑩剔透的菩提子念珠,眼中智慧之光不斷推演閃爍:
“昊天上帝相邀,事關三界秩序未來,牽扯因果甚巨,貧僧確需親自走一趟天庭,與天帝及諸方一會。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卻蘊含深意:
“此事牽扯甚廣,脈絡復雜。
玄門闡教已遣廣成子等金仙下山,名為清理門戶,實為探查虛實,其背后元始圣人態度曖昧。
幽冥血海雖暫無動靜,然平心娘娘與地府和人族之盟約已成事實。
那嬴政背后,除火云洞人族先賢可能之暗中支持外,是否還有其他隱世大能或未知勢力插手,尚未可知。
我佛門秉持慈悲,以維護天地平衡、眾生安樂為本懷,不可不察此局之兇險,亦不可不慎行止,以免深陷劫中,反損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