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清晨,東京,麹町區,外國記者俱樂部。
此時的閱覽室更像一個混亂的前線指揮所。
來自《泰晤士報》、《紐約時報》、《費加羅報》等各大通訊社的記者或站或坐,或圍在電報機旁低聲爭論,或埋首于堆積如山的本地報紙剪報中,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獵犬嗅到血腥味般的興奮。
墻壁上,用圖釘固定著大幅的日本地圖,關西區域已經被各種顏色的鉛筆標記覆蓋。
穿著背帶褲、袖子卷到肘部的報務員扯下長長的紙條,迅速掃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他抓起紙條,幾乎是跑著穿過房間,將紙條塞進了一個頭發稀疏、正對著打字機吞云吐霧的中年男人手里。
阿瑟·布倫頓,路透社駐東京首席特派員,接過紙條,鷹隼般的眼睛快速掃過上面由點和劃組成的密碼,瞳孔驟然收縮。
他立刻掐滅了幾乎燒到濾嘴的香煙,起身快步走向隔壁一間稍小的、專供路透社使用的發報室。
滾筒式印刷機已經預熱,發出低沉的嗡鳴。
布倫頓的助手,一個年輕的牛津畢業生,正緊張地調整著鉛字盤。
布倫頓將譯好的電文紙拍在桌上,手指點著關鍵段落,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標題:MYSTERY PLAGUE OR COVER-UP? VIOLENCE, BITES SPREAD IN KYOTO REGION, MILITARY SEALS HOSPITAL.(神秘瘟疫還是蓄意掩蓋?暴力撕咬事件在京都地區蔓延,軍方封鎖醫院)
副標題:Eyewitnesses Describe Zombie-like Attacks; Army Imposes Blackout.”(目擊者描述類僵尸攻擊;軍隊實施信息管制)
“電頭:發自京都,經由東京中轉。
署名:阿瑟·布倫頓。”
他快速口述,助手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鉛字咔噠作響:
“……自五月上旬起,日本關西核心地區,包括古都京都、商貿中心大阪及港口城市神戶,爆發一系列令人極度不安的暴力事件。
據本社從多個獨立信源交叉核實,襲擊者普遍表現出超常攻擊欲望,完全無視自身傷痛,并伴隨強烈的撕咬行為,部分受害者遺體呈現疑似被啃食的恐怖痕跡,這與已知的任何精神疾病或普通刑事暴力模式截然不同。”
“關鍵轉折點發生在五月十一日深夜,京都帝國大學附屬醫院陷入血腥混亂。
可靠消息稱,一名住院教授突發狂暴,以非人力量襲擊并咬殺多名醫護人員,造成至少三人當場死亡,十余人重傷。
事件后,帝國陸軍第十六師團士兵全副武裝,迅速接管并徹底封鎖了醫院主樓及周邊區域,禁止包括本地警員、政府官員及所有媒體在內的任何人靠近。
官方隨后發布的簡短聲明措辭含糊,僅以突發惡疾及嚴重治安事件一筆帶過,拒絕提供任何細節或傷亡名單。”
“本社記者分別致電日本內務省衛生局及陸軍省新聞課,請求就關西地區連環暴力事件及軍方異常調動進行置評。
截至發稿時,未獲任何實質性回應。
有匿名醫學專家對本社表示深切憂慮,認為這極可能是一種前所未見、具有高度傳染性與攻擊性的新型神經系統疫病,而當局的保密姿態與軍事管制,非但無助于遏制恐慌,反而在助長謠言并阻礙可能的國際醫療協作……”
布倫頓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剛剛打印出的濕漉漉的新聞紙,像在檢視一件武器。
他拿起旁邊的紅藍鉛筆,在“啃食”、“非人力量”、“軍方封鎖”、“拒絕置評”、“新型疫病”等詞句下重重劃上線。
“措辭再尖銳一些,查爾斯。”
他對助手說,“把疑似被啃食改成顯示明確啃咬與撕裂痕跡。
非人力量前面加上令人聯想到狂犬病末期但更加狂暴的。
在最后一段,加上一句:
日本當局目前的表現,與此前在處理公共衛生危機時慣有的透明度承諾相去甚遠,令人不禁質疑其是否有意隱瞞事態的嚴重性,乃至疫情的真實源頭。”
助手快速修改,鉛字重新排列。
布倫頓點燃另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從他鼻孔緩緩噴出,眼神在煙霧后顯得格外冷峻。
他在日本已逾十年,見證了這個國家從明治末期到大正年代的急劇變化,深知這個新興帝國對國體顏面的極端維護,以及對涉及軍隊、重大事故、尤其是可能動搖外資信心的丑聞,有著近乎偏執的新聞管控本能。
但這一次,從京都、大阪、神戶多個渠道幾乎同時冒出的零碎信息,拼湊出的圖景過于詭異,軍方的反應也過于迅速和強硬,民間流傳的只言片語更是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絕不僅僅是幾起瘋人襲擊。
“生化泄漏……”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詞,胃部微微收緊。
1918年大戰末期,歐洲前線那些關于毒氣、關于某些國家秘密開發生物武器的恐怖傳聞,以及戰后一些醫學期刊上隱晦討論的“超常攻擊性神經毒劑”可能性,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如果……如果日本軍方在京都那樣的古都附近,進行某種危險的生物或化學武器研究,并且發生了事故……
這個假設讓他不寒而栗,但邏輯鏈條卻異常吻合:
高度傳染性、攻擊性、軍方第一時間封鎖并壓制消息、對外保持沉默。
“就這樣。”
布倫頓將定稿的新聞紙遞給助手,聲音斬釘截鐵,“最高優先級加密,立刻發往倫敦總社,同步抄送我們在上海、香港、馬尼拉、新加坡的所有分社。
給總編的私人備注里強調:
此事件可能涉及日本軍方秘密生化項目泄露,潛在國際影響巨大,請求授權調動更多資源進行深度調查。”
“另外,”
他叫住正要離開的助手,“私下聯系哈瓦斯社的皮埃爾,還有美聯社的約翰遜,探探他們的口風。
我懷疑法國領事館和美軍情報部門可能已經聽到了些什么。
告訴他們,路透社掌握了關鍵醫院封鎖的現場細節和傷亡數字,愿意在一定條件下交換信息。”
助手鄭重點頭,快步離去。
布倫頓獨自站在發報室窗前,望著窗外東京逐漸蘇醒的街市。
晨曦并未驅散他心頭的陰霾,反而讓那種山雨欲來的不安感更加清晰。
一篇報道,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他希望這顆石子足夠重,能激起足夠高的水花,打破日本當局試圖維持的沉默水面,迫使真相浮出。
這不僅是為了新聞,更是因為,如果他的猜測哪怕只有一部分屬實,這就是一場可能遠超地區范疇的人道主義災難。
他掐滅煙蒂,做出了決定。
不能只留在東京等待回音或官方那永遠遲到的發布會。
他必須親自去一趟京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筆,去揭開那血腥帷幕的一角。
“查爾斯!”
他朝門外喊道,“給我訂最快一班去京都的火車票。
還有,聯系我們在京都的所有線人,我到達后要立刻見到他們。
準備好足夠的現金、備用膠片和防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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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京都,第十六師團地下會議室。
慘白的燈光下,渡邊課長補佐面前那張巨大的關西及中部地區地圖,此刻看起來像一塊正在潰爛的皮膚。
代表確認爆發的暗紅色標記和高度疑似的猩紅色標記,已不再是關西地區的幾個孤點或小片區域,而是如同潑灑的膿血,從京都、大阪、神戶的核心爆點向外肆意蔓延。
京都府內幾乎被紅色覆蓋,大阪府東部與兵庫縣南部連成一片,奈良、滋賀的標記也觸目驚心。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幾條鮮紅如血管的虛線,正從這些重災區延伸出去——
一條沿著東海道本線,指向東邊的名古屋,那里已有兩個新鮮的紅色標記在閃爍。
另一條更細、但更致命的線,沿著更快的交通線,遙遙指向了地圖的東北角,那個所有人都最不愿看到出現標記的地方——
東京。
代表軍隊介入/控制的藍色標記星星點點,可憐地鑲嵌在無邊無際的紅潮邊緣,非但沒能勾勒出防線,反而凸顯出防線的千瘡百孔與節節敗退。
防疫給水部的木村少佐站在地圖旁,臉色在燈光下白得發青,匯報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截至今日凌晨六時,關西核心區確認同類惡性襲擊事件已超過五十起,加上各地零散報告及難以核實的傳聞,總數可能破百。
確認死亡人數保守估計超過一百五十人,傷者三倍于此。
最嚴峻的是,傷者轉化率極高,超過六成在受傷后十二至四十八小時內出現攻擊性增強、畏光、嗜血傾向,成為新的傳染源。”
“民間秩序正在瓦解。
京都、大阪出現大規模搶購與囤積,米店、藥房被搬空,電車班次混亂,部分町內會自發組織武裝巡邏。
地方警察系統近乎癱瘓。
面對襲擊者,警棍、捕網基本無效,少數配備手槍的警官在混亂中射擊效果有限,且極易誤傷,警員自身傷亡率已超過三成。”
他深吸一口氣,推了推滑落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充滿了挫敗與恐懼:
“昨夜,奈良第二觀察點失守事件,經初步核查,確認至少兩名處于潛伏期的后勤人員在混亂中駕駛一輛軍用卡車逃離。
他們攜帶的證件可以通行大部分陸路檢查站。
結合今天凌晨名古屋、以及東京周邊傳來的、未經完全證實的異常狂暴傷人報告,我們有理由懷疑——”
木村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幾條從重災區延伸出去的紅色虛線:
“——病毒,很可能已經通過鐵路、公路等現代交通網絡,由自知感染、為逃避軍方秘密拘捕或隔離的攜帶者,帶出了關西,正在向帝國更核心的區域擴散。
速度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快得多。”
“砰!”
參謀本部的中佐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所有茶杯跳動,茶水四濺。
“混蛋!廢物!一群廢物!”
他低聲咆哮,額角青筋暴起,“連幾個病人都看不住!讓他們開著車跑了?!為什么不封鎖所有交通?現在怎么辦?等著這鬼東西在東京爆發嗎?!”
渡邊課長補佐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那是一種混合了暴怒、冰冷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他預想過擴散,但沒想過會如此迅猛地突破地理限制。
基層的潰敗和內部的漏洞,讓最壞的設想變成了現實。
然而,更沉重的壓力接踵而至。
陸軍省的課長補佐聲音干澀,像砂紙摩擦:
“國際壓力升級了。
外務省凌晨同時接到英國、法國、美國三國駐日使館的正式緊急質詢函,要求我國在二十四小時內就關西及可能蔓延的異常惡性傳染病事件作出全面、透明的解釋。
路透社的報道雖然被通信省暫時壓在國內線路,但其國際電訊已經發出。
美聯社、法新社(哈瓦斯社)的記者正在包車前往京都。
帝國在滿洲、山東問題上的國際談判很可能因此受到嚴重影響。”
內外交困,烈火烹油。
會議室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啟動國家防疫緊急狀態吧!”
軍醫系統的中佐頹然向后靠在椅背上,聲音嘶啞,“公開疫情數據,請求國際紅十字會、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醫療隊介入!立刻封鎖東海道等主要交通干線,對重點城市進行檢疫!這是阻止它變成全國性災難的唯一機會了!”
“你瘋了嗎?!”
參謀本部中佐猛地轉頭,眼睛赤紅,“一旦公開,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認,帝國不僅秘密研究生化武器,而且還失控了!
這比戰場上丟失一個師團更致命!
歐美列強會立刻借此在國際聯盟發難,施加制裁!
我們在滿洲的權益、在山東的布局,所有戰略都會化為泡影!
帝國崛起的國運,難道要斷送在這見鬼的病毒手里?!”
“不公開,等著它坐著火車進東京站嗎?!”
軍醫中佐拍案而起,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到時候死的不是幾百幾千,可能是幾萬、幾十萬!東京若亂,帝國心臟停跳,還有什么國運?!那些外國記者是禿鷲,他們聞著味就會來,你以為真能永遠瞞住?!”
爭吵再次爆發,聲浪幾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其他人或面色慘白,或低頭猛吸煙,會議室里彌漫著末日將臨般的狂躁與無力。
陸軍省課長補佐臉色灰敗地看著這一幕,知道再爭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頹喪、或蒼白的臉,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放棄掙扎后的決斷:
“諸君。”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會議室里所有的雜音。
“情況,已經超出了本會議所能決斷的范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異常緩慢清晰:
“東京出現疑似病例,意味著潛在威脅已逼近帝國核心。國際壓力全面升級,外交渠道瀕臨堵塞。內部管控體系出現漏洞,疫情擴散模型失控。”
他每說一條,在場軍官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基于以上,我判斷,以地區駐軍及防疫部門為主導的現行應對方案,已不足以應對事態發展。繼續爭論局部策略,已無意義。”
他推開面前的地圖。
“我提議,立即中止本層級會議。”
他目光轉向陸軍省的那位課長補佐,以及參謀本部的中佐:
“由我,聯署二位,共同起草一份‘事態升級報告。
將所有已知情況、數據、風險研判,以及我們內部無法協調的爭議點,如實呈報東京。”
“并建議,立即召開由首相主持的五相會議(注:指首相、外相、藏相、陸相、海相),或更高層級緊急內閣會議,以決定國家層面之應對總方針。”
“是啟動全國防疫總動員,接受國際介入;還是采取更極端的全國戒嚴與內部清理;抑或其他非常手段。”
他最后幾個字說得很輕,但其中的分量,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將決策權,交還給東京吧。我們執行命令即可。”
說完,渡邊不再看任何人,開始整理自己面前散亂的文件。
將問題上交,意味著承認此地指揮系統的失敗,也意味著他們這些人很可能要背負處置不力的責任。
參謀本部的中佐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反駁,但看著地圖上那個刺眼的、指向東京的紅色標記,最終只是頹然地閉上了眼睛,默認了渡邊的提議。
軍醫中佐也沉默下來,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似是解脫。
陸軍省的課長補佐沉重地點了點頭:“我同意。必須讓東京的大人物們,真正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什么。”
木村少佐和野村大尉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以及更深的不安。
森重平微微頷首,沒有表示異議。
作為情報負責人,他深知事態早已脫離常規軌道,上報是唯一合乎程序的選擇。
“那么,立刻起草報告。”渡邊恢復了慣有的冷硬語氣,但其中的疲憊難以完全掩蓋,“木村少佐,提供最新數據和擴散模型。野村大尉,整理軍方行動詳情及面臨的困難。森重平少佐,補充情報層面,特別是國際反應部分。兩小時內,我要看到初稿。”
命令下達,會議室里再次忙碌起來。
而他們自己,則從決策者,變回了等待命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