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啟用的‘最后方案’?”朱明玥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死寂的區域,語氣平靜地詢問。
“是的。”唐三的目光與朱明玥相接,其中蘊含的復雜情緒難以言表,“這個方案,與里面那位存在息息相關。而它的啟動,也與我們神界淪落至黑洞邊緣的悲劇,有著直接的關聯。”
此時,新神界委員會的成員正肅立于曾經的斗羅神界的絕對禁區的入口之前——神禁之地。
眼前的景象,與神界其他地方的璀璨、生機或莊嚴截然不同。
這里的光線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走了活力,顯得昏沉而黯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粘稠的、令人意識不自覺松懈的倦怠感,仿佛連時間的流速在這里都變得緩慢而無力。
僅僅是站在入口外圍,一股難以抗拒的沉睡沖動便悄然襲上心頭,讓幾位神王都不由得微微凝神,調動神力抵抗這股詭異的惰性。
入口處的守護者,或者說,更像是這片區域“特性”的化身與增幅器,是一位蜷縮在陰影中、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一級神祗。
他幾乎沒有散發出任何主動的神威,反而像是這片沉睡之地的核心,不斷向外輻射著加深倦怠的波動。
他,正是七大原罪神之一的懶惰之神。他并非在執勤,而是沉浸在自己那永恒的、與領域共鳴的沉眠之中,仿佛守護此地的方式,就是用更深的“睡意”覆蓋一切。
長弓威環顧四周,感受著那無孔不入的昏沉之力,眼中掠過一絲訝異與了然,他沉聲道:“神界禁地,囚禁要犯的牢獄,幾乎每個成熟的神界都會設立。但像斗羅神界這般,以‘永恒的沉睡’作為囚籠核心,甚至將懶惰原罪的力量與環境完美結合,形成這種連神王意識都能潛移默化影響的沉睡領域,我確是第一次得見。”
唐三的目光投向神禁之地深處那更加濃郁的昏暗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點頭,肯定了長弓威的觀察,聲音低沉地解釋道:“因為,這是唯一能困住里面那個存在的方法。除此之外,任何已知的神力禁制、法則封印、甚至是時空囚籠,對他都毫無效果。唯有這無盡的、連存在本身都趨向于靜止的沉睡,才能暫時遏制他。”
他進一步解釋道:“而且,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或許也是他所期望的。他本身就蘊含著一種無比強烈的沉睡欲望。這份對沉眠的渴求,甚至不亞于懶惰之神。我們將他置于此地,再以懶惰之神的神職領域強化他的沉睡欲望,形成一個不斷誘使他陷入更深層次沉睡的循環。唯有讓他永遠沉浸在夢境與渾噩之中,才能確保他不會醒來,不會掙脫。”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溯那段改變一切的災難:“我們七大神界,最初都是被時空亂流裹挾,最終才墜入那片黑洞的引力之中。但不同的地方在于……”
唐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苦澀:“我們斗羅神界,在最初遭遇時空亂流沖擊時,憑借強大的神界中樞與五位神王的協力,其實并沒有遭受多少實質性的損傷。我們的界域穩固,子民安然,力量保存完整。”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懊悔:“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當時的選擇過于求穩了。以我們神界當時的整體實力,結合五位神王的全力爆發,我們其實有相當大的機會,在時空亂流尚未將我們帶離太遠時,就正面擊潰它。畢竟,我們的神界中樞,其強度與功能性,在當時是毋庸置疑的。”
他揭示了當初的決策思路:“但我們過于謹慎了。我們想著,要最大限度地減少損失,最好連一位神祇都不犧牲。于是我們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憑借神界的整體力量進行持久防御,不斷消耗、抵消時空亂流的沖擊,放任它推動著我們,逐漸遠離原本的坐標。我們一直在等待,等待時空亂流自身的能量在漫長對抗中自然衰減,等待一個最安全的時機,再一舉發力,徹底擺脫它的束縛。”
唐三的聲音變得沉重無比:“我們當時有這個底氣,因為我們的神界中樞,完好地保存著神界原本所在的宇宙坐標,以及它所掌控的所有下屬位面的精確坐標。只要我們脫離亂流,就能按圖索驥,回歸故土,重建聯系。”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只可惜,我們千算萬算,漏算了一點。”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神禁之地深處,仿佛能穿透那無盡的睡意,看到里面那個恐怖的存在:“神禁之地里面的那個家伙,被時空亂流持續不斷的動蕩,喚醒了。”
唐三的眼神變得幽深,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了那場浩劫的現場:“當時,里面的那個家伙蘇醒的瞬間,我們甚至沒能完全理解發生了什么。他只做了一個動作,釋放出了他的毀滅之爪。那道爪影所過之處,狂暴的時空亂流,那些足以撕碎星辰的混亂能量,瞬間就被徹底毀滅了,連一絲漣漪都沒能留下。”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充滿了沉痛:“然而,毀滅的力量是不分敵我的。而那個家伙也壓根不在乎整個神界,在抹除時空亂流的同時,毀滅之爪的力量也毫無差別地掃過了我們的大半個神界。”
“除了與神界中樞綁定最深的斗羅大陸坐標得以幸存,神界中樞內記錄的、我們曾經掌控的其他所有下屬位面的坐標印記,全部都遺失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更殘酷的事實:“如果只是坐標還能重新找回來,關鍵當時還有大量神祇,他們的神體、神魂,沒有死在時空亂流之中,卻在從我們神界內部發出毀滅之力中直接被湮滅了。”
唐三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死神和生命女神,又看向其他神王,聲音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凝重:“根據我們事后不惜代價的反復推演與評估,若非在毀滅之爪襲來的生死剎那,所有幸存的神祇都為了抵抗時空亂流,將自身所有的神力、甚至將自身神位,全部都集中到神界中樞。否則的話,那一擊造成的后果,將不僅僅是大量神祇的隕落。”
他的話語讓空氣都仿佛凝固:“很可能,連他們隕落后本應回歸神界法則、等待重鑄的神位本身,也會被那純粹的毀滅之力一同抹除、徹底消失。”
“一擊就毀滅了時空亂流?”光明神王長弓威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他的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撼。
身為神王,他太清楚時空亂流的恐怖。一擊毀滅,這神禁之地中究竟藏著一個什么樣的怪物?
“沒錯,”唐三沉重而肯定地點頭,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神禁之地深處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昏睡黑暗,“里面的那個家伙,掌控的便是這世間最純粹的毀滅之力。所以我才說,除了誘導他自身永恒的沉睡,我們找不到任何其他能夠限制他的方法。因為任何施加于他的封印、禁制、囚籠,都會被他那毀滅的權能,直接毀滅掉,化為烏有。”
關于這個恐怖存在的具體來歷,唐三坦言道:“實際上,我雖然掌握了斗羅神界的神界中樞,但其實我在神界資歷尚淺,對于這段最古老的秘辛,所知也并不詳盡。”他說完,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了在場斗羅神界中最為古老的存在——死亡之神與生命女神。
死亡之神那冰冷的面容上,仿佛蒙上了一層更深的歲月塵埃,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從時光長河的盡頭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追憶:“里面的那個存在,是龍神的一半——金龍王。”
“僅僅只是龍神的一半,會有這么強大的力量嗎?”來自其余神界的神王其實也見過龍神這樣的神位,只不過他們那里龍神和斗羅神界的龍神顯然是天差地別的。
死亡之神說道:“我不知道你們見過的龍神的實力有多強,但絕對和我們這個神界的龍神有著天壤之別。準確來說,這并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權能,毀滅的權能,而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能夠不被毀滅的事物,哪怕是時空亂流在毀滅之力面前也是不堪一擊的。”
生命女神柔和的面龐上也浮現出哀傷與困惑,她接著死神的話,用她那充滿生命氣息卻此刻帶著嘆息的聲音補充道:“曾經的龍神,他同時擁有著創造與毀滅兩種權能,統領神界獸類神祇,同時也是整個神界當之無愧的最強者。那時,神界是允許獸類憑借修煉和功績成就神位的。”
她的眼中浮現出迷茫:“但不知為何,在某個毫無征兆的時刻,龍神,突然毫無緣由地陷入了徹底的瘋狂。那場瘋狂席卷神界,帶來了巨大的動蕩與傷亡。畢竟,沒有任何神能對抗龍神擁有的兩種權能,但最終,龍神突然自己分裂了。”
死亡之神接口,語氣冰冷地敘述著那決定性的時刻:“他在徹底分裂前的最后一絲清明時刻,留下了一些斷斷續續、卻至關重要的話。他告訴我們,他分裂后誕生的金龍王,將會繼承了他大部分的感性以及那恐怖的‘毀滅’權能。”
“而更令人費解的是,龍神在最后關頭,似乎是憑借殘存的意志,他主動運用自己那部分即將被金龍王繼承的‘毀滅’權能,毀滅了自身一部分極端的感情。緊接著,又用自己另一半的‘創造’權能,為自己,或者說,為即將誕生的金龍王創造出了一個無比強烈的‘渴望永恒沉睡’的欲望。金龍王誕生時,便完美地繼承了這個被創造出來的核心欲望。”
死亡之神總結道:“所以,金龍王自誕生之初,就蘊含著毀滅世界的力量,卻也背負著龍神強行賦予的、深入本源的沉睡渴求。我們才能將他誘導至這片神禁之地,借助神禁之地的力量與懶惰之神的力量,讓他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這是他自身欲望與外部引導共同作用的結果,也是目前唯一能限制他的方式。”
生命女神的語氣充滿了無盡的困惑:“沒有人,包括我們這些從那個時代存活下來的古神,能夠真正知道,龍神當初究竟遭遇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為何會突然陷入瘋狂,最后又分裂自己做出這樣的安排。這一切,都隨著龍神的徹底消散,成為了神界永久的謎團。”
唐三待兩位古神講述完畢,轉向所有在場的新晉委員會成員,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神王,最終落在朱明玥那平靜無波的臉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懇切:
“也請各位,在了解這一切之后,謹記并遵守。以后,絕不要輕易靠近或試圖探究這片神禁之地。我們不知道龍神當年究竟留下了多少‘欲望’給金龍王,也不知道外界的何種刺激,可能壓過那被創造出的沉睡欲望,將他再次喚醒。”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時空亂流的威力,大家已經親身體驗過,那是足以將整個神界拖入絕境的災難。而金龍王的毀滅之力,能夠瞬間將其徹底抹除,順帶還毀滅了我們大半個神界,他的危險性,無需我再多言。”
他做出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告誡:“讓他永遠沉睡,對神界,無疑是最好的選擇。這不僅是斗羅神界的最高禁令,也理應成為我們即將合并的新神界,必須共同遵守的鐵律之一。”
在唐三嚴肅告誡眾人必須讓金龍王永遠沉睡,眾神王沉浸在那段古老悲劇與絕對禁令所帶來的沉重氛圍中時,他們完全沒有察覺到,就在他們身后那片被絕對禁忌與昏沉睡意籠罩的神禁之地最深處,一件唐三剛說完的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一雙眼眸,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