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谷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但空氣中仍彌漫著一種混合著血腥、煙塵與某種新生的躁動氣息。
章有德那顆被隨意丟棄在角落的腦袋,雙眼圓睜,凝固著臨死前的驚駭與不甘。
他手下的護院,以及躲在門縫里偷看的妻妾們,已被嚇得徹底失聲,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口。
至于選擇逃跑或奮起反擊,當他們看向那些眼中燃燒著怒火的鎮民,更是被嚇到腿肚子抽筋。
而場中那尊由光芒凝聚的身影,正逐漸黯淡,仿佛耗盡了維持顯化的力量。
羅瑞的魂體已悄然回歸山上石室,但他的神念仍籠罩著整個白石鎮,如同一位冷靜的棋手,審視著剛剛落下的第一步棋。
“章有德已伏誅,其家產、田畝、宅院,皆抄沒充公。府內有確鑿證據的有罪者由鄉老們投票表決如何懲處,無明確證據其有罪者恢復平民身份。”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并非通過顯化之身,而是仿佛直接回響在每一個鎮民的心頭,清晰、平靜,不帶絲毫情緒波動。
“自今日起,這些財產土地,名義上歸白石鎮所有百姓共有。
凡本鎮及周邊村落無地或少地之民,皆可向鎮公所申請租種,租期十年,可續租。租金……定為收成的兩成。”
話音落下,曬谷場上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兩成?
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個須發皆白、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農顫巍巍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羅……羅石公,您……您是說,只收兩成?按以前的規矩,章家收租可是要收八成啊!遇到年景不好,也得交六成半……”
“那是以前。”羅瑞的聲音依舊平靜,“我既非地主,亦非豪紳,無需靠盤剝爾等過活。這兩成租金,亦非我私人所取。”
他頓了頓,給眾人一點消化的時間。
“此兩成產出,將用于白石鎮公共事務。
修葺水利,開鑿溝渠,以保旱澇無憂;
鋪設道路,連通各村,便利往來貿易;
組建鄉勇,購置器械,以御外侮妖邪;
開設學堂,聘請師長,教稚童識字明理……凡此種種,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曬谷場上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起初細碎,繼而漸大。
“兩成……真的只收兩成?!”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摟著懷中同樣瘦小的孩子,眼淚無聲地流下,“那……那我們家以后是不是……能吃飽了?”
“羅石公真不愧是活神仙!”一個中年漢子激動地揮舞著拳頭,“他根本就看不上咱們凡人的那點兒糧食收成!這是真心要幫咱們啊!”
“修水利,鋪路,練鄉勇……這,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還要辦學堂?我……我家狗蛋也能識字了?”
喜悅、激動、難以置信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對這群在生死線上掙扎了太久的百姓而言,這不僅僅是減租那么簡單,這是一條實實在在的、看得見的活路。
但也有少數人面露憂色。
一個穿著稍整齊些、像是小店主模樣的男人小聲對身旁的人嘀咕:“話是這么說……可這些事,樁樁件件都要錢糧人手,誰來管?怎么管?別到時候……”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享受權利的同時,往往意味著要承擔相應的責任與組織成本。
羅瑞似乎洞悉了這種疑慮,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條理性:
“此事說來簡單,做起來確需人手。田畝需丈量登記,租約需擬定簽署,收成分成需核算征收,公共建設需規劃監工……皆需識字明理、通曉算數之人操辦。”
他頓了頓,神念掃過全場。
“爾等之中,可有人識字?可有人會記賬算數?”
曬谷場上頓時安靜下來。上百鎮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大部分人都露出茫然乃至羞愧的表情。
那個剛才發言的老農嘆了口氣,低聲道:
“羅石公……不瞞您說,咱們這兒肚子里有點兒墨水的人,除了教書的周先生,可能……可能就只有十幾個娃娃,還認不全幾個字……”
“哦?”羅瑞的聲音里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疑問,“此地的教育,竟凋敝至此?”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嘆息。
一個約莫四十歲、胳膊粗壯但眼神里殘留著一絲書卷氣的漢子,鼓起勇氣開口,聲音沙啞:
“回羅石公……十年前,妖……妖物還沒這么猖獗的時候,鎮上還有個像樣的私塾,識字的也有二三十人。
可后來……妖兵幾次下山,專挑識字的、穿長衫的抓,說……說‘字認多了只會胡思亂想,不安分’……抓走的,都沒見回來。”
他喉嚨有些哽咽:“這些年,偶爾有家里省吃儉用供出個讀書種子,想去州府趕考求個出路……也一個都沒回來。
漸漸地,就……就沒人再敢送娃去念書了,認得幾個字,反倒成了催命符。”
曬谷場上一片沉默,只有風吹過谷場邊緣干草堆的沙沙聲。
“呵呵……”羅瑞的笑聲通過神念傳來,平淡中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愚民政策嗎?倒也是常用常新的反智手段。知識帶來思考,思考帶來懷疑,懷疑帶來反抗……它們倒是深諳此道。”
他的話語讓一些尚有思考能力的鎮民心頭一凜,隱約觸摸到了某種殘酷的真相。
“罷了,舊事不提。”羅瑞將話題拉回,“那位周先生現在何處?誰去請他前來一敘。”
“我知道!周先生家就在鎮西頭老槐樹旁邊!”
“我去請!我腿腳快!”
“我也去!”
許多人踴躍響應,既能替神仙辦事,又能在新成立的“鎮公所”里露個臉,說不定還能謀個差事,自然是爭先恐后。
然而,還沒等他們跑出曬谷場,人群外圍便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精壯的漢子分開人群,護著一位身穿洗得發白、打有補丁的青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男子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短須,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斯文,但皮膚黝黑粗糙,指節粗大,顯然并非養尊處優之輩,正是鎮上唯一的教書先生,周文淵。
他在距離章府大門臺階數步遠處停下,整了整衣冠,對著臺階上方深深一揖,動作標準而恭敬。
雖然那里已空無一人,但他知道“羅石公”必定在注視著這里。
“山野村夫周文淵,拜見羅石公。”
“免禮。”羅瑞的聲音直接在他心頭響起,比旁人聽到的更為清晰,“周先生是讀書人?”
“不敢稱先生,略識得幾個字,讀過幾本粗淺典籍罷了。”周文淵直起身,態度不卑不亢,眼神卻帶著審視與警惕。
“眼下白石鎮初定,百廢待興。章有德名下田產、店鋪、宅院亟待清點造冊,未來田畝分配、租約訂立、公共賬目,皆需通文墨、曉算數之人操持。”
羅瑞開門見山,“我欲請周先生暫領此事,主持鎮務,你可愿意?”
周文淵心中一震。
主持鎮務?這可是相當于以往鎮長副手的實權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答應,反而問道:“敢問羅石公,您所圖為何?是欲取章有德而代之,亦或……別有他意?”
這話問得頗為大膽,甚至有些冒犯。
周圍一些鎮民臉上露出不滿,覺得周先生太不識抬舉。
羅瑞卻似乎不以為意,反而輕笑一聲:
“我所圖?簡單。我要這白石鎮,乃至方圓百里之內,人人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孩童有書讀,鄉勇可自保,不再受妖物凌虐,不再被豪強盤剝。
我要此處成為一枚火種,一個樣板。”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于取代章有德?他算什么東西,也配與我相提并論?我若要權要利,何須在此與爾等多費唇舌?”
周文淵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紅綢布包裹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紅布,露出一面巴掌大小邊緣磨損的青銅古鏡。
鏡面渾濁,似乎蒙著一層霧氣。
在周圍鎮民好奇的目光中,周文淵將古鏡對著臺階方向,低聲念了一句晦澀的口訣。
鏡面微微一亮,隨即恢復原狀,并未出現任何異象。
周文淵仔細觀察了古鏡片刻,緊繃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絲,眼中警惕稍減,代之以更深的疑惑與思索。
“此乃家傳古物,可辨妖邪之氣。”他收起古鏡,再次對虛空一揖,“羅石公勿怪,亂世之中,不得不防。如今看來,您至少……非妖物所化。”
羅瑞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照妖鏡嗎?不過謹慎無大錯。那么,周先生的答案呢?”
周文淵抬起頭,眼中閃過決斷:
“若羅石公所言非虛,真欲行此惠民強邦之舉,文淵愿效犬馬之勞。
只是……鎮務繁雜,非一人之力可支。清點田產、訂立章程、籌建公所、招募人手,皆需時間,更需……權威。”
“你需要人手,可自行招募。鎮上青壯,凡識字、會算、老實肯干者,皆可任用。你需要權威……”
羅瑞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神圣與威嚴,如同暮鼓晨鐘,回蕩在每個人心頭。
“我,羅石公,便是你的權威。凡你以鎮公所名義頒布之合理政令,便如我親口所述。有阻撓、破壞、陰奉陽違者……”
一股冰冷肅殺的氣息悄然彌漫,曬谷場上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
“……視為瀆神者,必嚴懲不貸。”
周文淵只覺得心頭一沉,仿佛被無形重物壓了一下,連忙躬身:“文淵明白了。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羅石公所托。”
“很好。”羅瑞的語氣恢復平淡。
“此外,學堂需盡快重開。不僅孩童要學,成人若有心向學,晚間亦可開蒙識字班。束脩由鎮公所支應。具體章程,你與幾位鄉老商議后報我。”
“是。”周文淵應下,心中卻是一陣激蕩。
重開學堂,教化百姓……這曾是他心中深埋的夢想,如今竟有實現的可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人群再次分開,李鐵高大的身影匆匆走入曬谷場,他面色凝重,幾步跨到周文淵身邊,先是對虛空方向抱了抱拳,隨即沉聲稟報,聲音洪亮,足以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楚:
“羅石公!周先生!天邊有異狀!有妖云正向白石鎮飄來!”
“什么?!”
“妖云?!是黑風山的妖兵來了嗎?!”
“這么快?!章有德才剛死啊!”
“應該不是他的緣故,可能是前幾天那只鼠妖……”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曬谷場上瞬間炸開了鍋,剛剛因為分田減租而升起的喜悅,瞬間被巨大的恐懼覆蓋。
許多人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向后縮去,東張西望,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周文淵也是臉色一變,猛地抬頭望向李鐵所指的東方天際。
只見蔚藍的天空中,一團孤零零的、色澤深灰近黑的怪云,正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向著白石鎮方向飄移。
云團輪廓不規則,邊緣仿佛在不斷蠕動,與周圍潔白的云朵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邪氣。
李鐵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強壓著心頭的緊張,繼續道:
“看方向……似乎正是朝我們鎮子來的。按這速度,最多半個時辰,便能抵達鎮子上空!”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章府大門的方向,投向了那位剛剛帶領他們誅殺惡霸、宣布新政的“羅石公”。
恐懼與期盼,在這詭異的妖云陰影下,交織在一起。
石室中,羅瑞的魂體緩緩飄起,透過山體“望”向東方天際那團妖云。
他的表情平靜無波,只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終于來了……比預想的快一點。也好,正好拿來立威,順便……”
他掂了掂手中那根沉重冰冷的“鐵拐”——【被焚的赤霄劍影】。
『……試試新家伙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