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的風還帶著入春后的峭寒，河面上的冰凌子剛化干凈。
岸邊黑壓壓跪了一地人，腦袋都不敢抬，只有那個別膽子大的，從胳肢窩底下偷偷往河中心瞄。
那不是船。
在老百姓眼里，那是個吃煤吐煙的黑怪物。
原本是江南造船廠進貢給萬歲爺游幸用的豪華畫舫，被西山那幫匠人叮叮咣咣改了半個月。
船屁股后面加了個巨大的明輪，兩側包了鐵皮，本來雕龍畫鳳的欄桿全給拆了，換成了冷冰冰的鋼板，每隔幾步就預留一個黑黝黝的射擊孔。
最嚇人的是船頂上那一根粗大的煙囪，正噗噗往外噴著黑煙。
“嗚——！”
一聲汽笛長鳴，震得碼頭上的旗桿子亂顫。
沒有升帆，沒有纖夫。
那龐然大物就在這一聲怪叫里，逆著水流，硬生生拱開了波浪，速度快得像是在冰面上滑。
“龍王爺顯靈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剛抬起頭的百姓又把腦門狠狠砸在泥地上。
……
船艙里卻是另一番天地。
地龍燒得暖烘烘的，腳底下踩的是從西域弄來的厚羊毛毯子，踩上去沒聲兒，軟得讓人心慌。
沈訣半躺在紫檀木的大榻上，身上蓋著那件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埋進去的白狐裘。
這狐裘沒一根雜毛，襯得他那張臉愈發慘白，透著股死氣。
他手里捻著一顆剛剝好的荔枝。
這季節，北方哪來的荔枝？
那是用八百里加急從嶺南運來的，到了通州，又用西山特制的硝石冰鑒鎮著，每一顆都掛著水珠子，晶瑩剔透。
“太涼。”
沈訣把荔枝扔回白玉碗里，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柳如茵沒吭聲，伸手把那碗荔枝挪開，換了一盞溫熱的燕窩粥。
“剛才通州知府送來的禮單。”
柳如茵把一張紅帖推過去，“黃金兩千兩，說是給九千歲路上買茶喝。還有兩個瘦馬，剛滿十四，在底艙候著。”
沈訣眼皮都沒抬：“錢留下，人扔下去。”
“扔下去？”
“讓他們自己游回去。”
沈訣端起燕窩粥抿了一口，嗓子眼里那股腥甜味總算壓下去一點，“告訴那知府，這錢我替皇上收了，算他補交的稅款。至于人，讓他留著自己受用，別拿來惡心我。”
柳如茵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把紅帖隨手扔進腳邊的火盆。
火苗舔過紅紙，轉眼成了灰。
……
洪武時空。
朱元璋盤腿坐在奉天殿的地磚上，指著天幕里那只白玉碗，氣得胡子亂顫。
“敗家！這是敗家啊！”
老朱把手里的燒餅狠狠咬了一口，噴出一嘴芝麻屑，“這才剛開春，他就吃荔枝？還是冰鎮的？咱當皇帝那會兒，想吃口熱乎燒餅都得算計著面粉夠不夠！這閹豎倒好，比皇帝還闊氣！”
旁邊馬皇后正納著鞋底，聞言抬頭瞅了一眼天幕。
“重八，你光看他吃什么了。”
馬皇后把針在頭皮上蹭了蹭，“你看看他那船，再看看岸上那些當官的表情。”
朱元璋哼了一聲：“看見了，一個個嚇得跟鵪鶉似的。”
“這就對了。”
馬皇后笑道，“這沈訣身子骨都快散架了，還要擺這么大排場，是為了享受？那是做給江南那幫人看的。
那幫士紳平日里最講究排場，吃穿用度都要爭個高下。沈訣這是告訴他們，論權，論錢，論手段，你們那點家底在他面前，就是個笑話。”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馬皇后一針扎透了鞋底，“還沒到蘇州，這氣勢就把人壓死了。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個老東西懂什么。”
朱元璋被懟得沒脾氣，悶頭嚼燒餅，嘟囔道：“反正那是民脂民膏……回頭得讓他吐出來。”
……
崇禎時空，運河之上。
龍船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到了山東地界，運河兩岸的官員早早就在碼頭候著。
誰不知道這位九千歲手里拿著尚方寶劍，又是帶著防奸令來的，那是真正的活閻王。
德州知府送了一箱子東珠。
濟寧衛指揮使送了一對半人高的紅珊瑚。
沈訣來者不拒。
船不靠岸，只是放下吊籃，把東西提上來。至于那些官員想求見、想探口風、想求情的帖子，一概不回。
他就這么大搖大擺地收著賄賂，一路招搖過市。
甲板上，五百名西山衛隊的士兵肅然而立。
他們沒穿那種花架子的錦衣衛飛魚服，而是清一色的深藍色棉甲，背著也是改過的燧發槍。
那槍管子泛著幽幽的藍光，腰間掛著的手榴彈像是一串串鐵梨子。
這種沉默的殺氣，比沈訣收禮的行為更讓人膽寒。
“義父，過了前面那個彎，就是蘇州府地界了。”
沈煉推門進來，身上帶著股江風的濕氣。
沈訣把手里的暖爐緊了緊，側頭看向窗外。兩岸的景色變了，不再是北方的光禿荒涼，多了些白墻黑瓦，連柳樹都抽了嫩芽。
“江南好風光啊。”
沈訣低聲咳了兩下，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這么好的地方，偏偏養了一群蛀蟲。”
“鄭森的水師到哪了？”
“在那邊的大江口候著。”沈煉回道，“按照您的吩咐，炮衣都褪了，隨時能順著支流進來。”
沈訣點點頭，剛要說話，船身突然微微一震。
速度慢了下來。
外頭原本轟鳴的蒸汽機聲變得沉悶，汽笛也不響了。
“怎么回事？”柳如茵站起身。
沈煉眉頭一皺，快步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手按住了刀柄。
“義父，有人攔路。”
沈訣費力地撐起身子，透過那扇琉璃窗往外看去。
只見前方的河道驟然變窄，原本寬闊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停了幾十艘烏篷小船。
那些船上沒帶兵器，也沒有甲胄。
站滿了人。
清一色的儒衫，頭戴方巾，手里拿著折扇或者書卷。年紀都不大，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正是熱血上頭的歲數。
一面巨大的白旗豎在最前面的船頭，上書四個大字——
浩然正氣。
領頭的一個年輕書生站在船頭，迎著風，衣袂飄飄，手里還舉著個簡易的鐵皮喇叭。
“停車！停車！”
那書生扯著嗓子喊，聲音里透著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傲氣和迂腐，“前面可是欽差沈大人的座駕？吾等乃東林書院學子！今日在此攔路，不為別的，只為向沈大人討教這祖宗家法！”
“這防奸令乃洪武舊制，早已不合時宜！沈大人以此為由禍亂江南，殘害士紳，是何居心！”
“今日沈大人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吾等便不讓開！哪怕是被這鐵船撞死，也要以血薦軒轅！”
后面那幾十條船上的學子跟著起哄，齊聲高呼：“辯經！辯經！”
這陣勢，倒真有幾分視死如歸的味道。
沈訣看著窗外這出鬧劇，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抹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