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裹著寒風,如細針般扎在朱厚照臉上,落在他的青色布衣上,轉瞬化作細小水珠,順著衣料紋路往下滲,很快濡濕了胸前一片。
他腳步匆匆走在回宮的宮道上。
靴底踩在積雪融化的泥濘里,發出“啪嗒啪嗒”的急促聲響,比來時輕快節奏快了足足一倍。
腰間彩色小風車沒了“呼呼”轉動的興致,葉片被雪水打濕,蔫蔫地耷拉著,像被凍壞的小花兒,與他此刻緊繃神情格格不入。
張永跟在朱厚照身后半步遠。
他懷里緊緊攥著那本記滿民生疾苦的小牛皮本子,凍得發紅的手指關節泛白,連呵出的氣都帶著顫抖。
他不敢放松,這本子上的每一個字,都是陛下從茶肆里“撿”來的百姓血淚,更是點燃吏治整頓的火星子。
轉過朱紅宮墻拐角,玄武門高大門樓在風雪中矗立,檐角瑞獸掛著冰棱,透著威嚴冷意。
守衛校尉見是朱厚照和張永,連忙撩起披風躬身行禮。
剛要開口喊“陛下安”,就被朱厚照抬手狠狠打斷:“不必多禮,快開門!”
校尉被陛下語氣里的急切驚了一下,不敢耽擱,連忙揮手讓兩個士兵合力推開沉重宮門。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
朱厚照抬腳就往里邁,剛跨過宮門門檻,又猛地停住,轉頭盯著張永,聲音裹著寒意:“你現在就去戶部,把韓文給朕叫來坤寧宮暖閣,立刻,馬上!”
“奴婢遵旨!”
張永剛要轉身,手腕就被朱厚照攥住。
他連忙停下,垂首等著后續吩咐,能清晰感覺到陛下掌心的冰涼——那是怒到極致才有的冷意。
朱厚照皺著眉沉思片刻,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疙瘩。
“光叫韓文不夠,把歐陽鐸也帶上。那個歐陽主事,去年巡過南直隸的州縣,最熟悉基層民政的貓膩,朕記得他奏報過州縣賦稅的積弊,讓他一起來,能把百姓的難處說透?!?/p>
張永心里猛地一震——陛下竟連歐陽鐸這樣的五品主事都記得如此清楚,顯然不是一時興起,是真把民生疾苦刻在了心上。
“奴婢記住了!這就去戶部傳旨,保證片刻不耽擱!”
“等等!”
朱厚照又喝住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你去戶部的路上,先把咱們出宮聽到的事跟他們說透!冬防捐、朝陽門過路費、菜行頭強壓價,還有消防吏、街長敲詐小商戶的事,每一條都講細,連‘黃老虎’‘趙扒皮’這些外號都別漏,讓他們心里先揣著百姓的苦,免得見了朕還要從頭啰嗦——百姓的事,多耽誤一炷香,就多受一分罪!”
“奴婢明白!”
張永重重點頭,攥著本子的手又緊了幾分,轉身就往戶部衙門的方向跑。
棉鞋踩在積雪覆蓋的宮道上,踩碎了薄薄的冰碴,發出“咯吱咯吱”的急促聲響,像一陣催命的鼓點,敲在空曠的宮苑里。
朱厚照看著張永遠去的背影,才繼續朝著坤寧宮走。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粒,指尖冰涼刺骨,心里卻像壓著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那些基層官吏借著“冬防”“消防”的由頭搜刮百姓,把朝廷廢除的苛捐雜稅翻新了名目再收,戶部竟半點風聲都沒收到!
若不是他微服出宮,這些齷齪事還不知道要瞞到什么時候,那些百姓還要被盤剝到什么地步!
此時的戶部衙門議事廳里,炭盆里的炭火正旺,卻驅不散兩人臉上的凝重。
韓文正和歐陽鐸圍著一張攤開的糧冊,手指都指著同一行數字,眉頭緊鎖地討論著。
“今年京畿秋收時明明是中等收成,比去年還多收了三成,糧冊上寫著‘倉儲充足’,怎么會突然波動?”
韓文的手指點著糧冊的褶皺處,語氣里滿是疑惑。
“前幾日順天府報上來的糧價,還寫著‘五十文一斗’,怎么會……”
歐陽鐸也皺著眉,指尖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須,眼神里帶著警惕。
“屬下前幾天收到通州糧棧的線報,說有幾個糧商在悄悄收糧,當時以為是備元宵節的貨,沒當回事。現在看來,怕是不止通州,京郊的幾個大糧行都在囤糧!”
他剛說完,議事廳的木門就被“砰”地撞開。
門外傳來張永帶著喘息的喊聲:“韓尚書、歐陽主事!陛下有旨,召二位即刻去坤寧宮暖閣見駕!十萬火急!”
韓文和歐陽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愕。
這個時辰已近未時,陛下剛過了早朝,按常理該在暖閣批閱奏折,怎么會突然召他們入宮?難道是糧價的事被陛下察覺了?
兩人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見張永跑得滿頭大汗,棉帽的帽檐都濕透了,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韓文連忙問道:“張公公,陛下突然召我們,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糧價的事露了?”
張永一把抓住韓文的胳膊,拽著他就往宮道上跑,一邊跑一邊急聲道:“比糧價嚴重十倍!陛下今天微服逛廟會,在茶肆里聽百姓哭訴,氣得臉都青了,特意讓奴婢來叫你們!路上陛下特意吩咐,讓奴婢把聽到的事跟二位說清楚,省得見了面再耽誤時間!”
“先說糧價!”
張永騰出一只手,從懷里掏出小本子,借著宮道旁燈籠的光快速翻著。
“陛下親耳聽城西一個短打漢子說,現在一斗米已經漲到七十文了!比去年貴了二十文,而且全是陳米!那漢子說,糧商們把新米都囤起來了,就等元宵節再漲價,好多百姓都快買不起米了!”
韓文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唰”地一下沉了下來,手指攥得指節泛白。
“七十文?!順天府三天前報的還是五十文,這是明目張膽地瞞報!是誰敢在天子腳下做這種事?!”
歐陽鐸也倒吸一口涼氣,他常年在基層,最清楚七十文一斗米意味著什么。
普通百姓一天的工錢也就二三十文,一斗米夠一家四口吃兩天,這價漲得,是要逼得百姓斷糧!
“還不止糧價!”
張永拽著兩人繼續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還有那該死的‘冬防捐’!城西有個姓王的百姓,就因為交不起這捐稅,被差役踹開家門,把家里唯一的棉被都搬走了!大冷天的,一家老小就蓋著稻草睡覺,鄰居想送床舊棉絮,差役還放話,誰敢接濟就罰‘通匪錢’!”
“朝陽門那邊更黑!”
張永翻著本子,指尖都在發抖。
“通州來的貨郎,拿著官府的路引過城門,被一個姓趙的差役領頭攔住,非要收五十文‘過路費’!貨郎說路引免稅,那差役就推搡他,說‘路引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給錢就扣貨!那貨郎一趟生意才賺百十來文,這一下就被刮走一半!”
韓文聽到這里,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大腿,震得腰間的玉帶都發顫,語氣里滿是怒火。
“無法無天!冬防捐是去年朕親自下文廢除的苛捐,這些差役竟敢私收!還有朝陽門的過路費,那是太祖爺定下的‘通商免稅’的規矩,他們是把朝廷律法當擦屁股紙嗎?!”
歐陽鐸從懷里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筆尖蘸了蘸隨身攜帶的墨囊,一邊跟著跑一邊飛快記錄,紙頁被風吹得發顫,他就用胳膊肘壓住。
“張公公,您接著說,還有哪些事?越細越好!”
“城郊的菜農更慘!”
張永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不忍。
“有個菜農種了二畝白菜,剛要收割,就被一個叫‘黃老虎’的菜行頭帶著人堵住了,逼著一斤兩文錢賣給他——市價可是五文!菜農不答應,那黃老虎就放話,不賣就叫人把菜全拔了!菜農跟他理論了兩句,就被黃老虎的人扇了一巴掌,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白菜也被強行拉走了,一分錢都沒給!”
“還有小商戶!”
張永的聲音壓得更低。
“城里的鐵匠鋪,被‘消防吏’借口‘鐵器堆得亂,有火災隱患’,張口就要罰二百文!鐵匠鋪拿不出錢,那消防吏就說要封鋪子,最后鐵匠只能把家里僅有的一袋米抵了罰款!還有雜貨鋪,每月要給‘街長’送兩斤肉、一壺酒,不送就天天來查衛生,一會兒說貨擺得不對,一會兒說賬本不清楚,折騰得人家沒法做生意!”
歐陽鐸的筆突然停住,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事他在江南州縣巡查時也遇見過,原以為京師是天子腳下,吏治會清明些,沒想到比地方上更囂張!
他深吸一口氣,把紙筆塞進懷里。
“這些不是小問題,是基層官吏結伙刮百姓的血汗!背后肯定有上官包庇,不然他們不敢這么明目張膽!”
韓文的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響,卻強行壓下怒火。
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陛下召他們入宮,是要解決問題,不是聽他們抱怨。
他看向歐陽鐸。
“歐陽主事,你熟悉基層的門道,咱們路上得趕緊想個章程:糧價的事要先查囤糧的糧商,冬防捐和過路費要抓領頭的差役,菜行和小商戶的事要順藤摸瓜查上官,不能打草驚蛇!”
歐陽鐸點頭,腳步不停。
“糧商那邊,可以讓戶部先下文書查糧棧的倉儲記錄,對比去年的銷量,就能找出囤糧的主兒;差役和菜行頭這種,得讓錦衣衛暗查,他們的人能混進市井,不容易被察覺;至于基層官吏的包庇,可以調他們的任職記錄和賦稅報表,總能找出破綻!”
張永領著兩人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宮道兩旁的紅燈籠映著積雪,泛著冷幽幽的光,遠處坤寧宮暖閣的燈光已經清晰可見,像一團溫暖卻又沉重的火焰。
“陛下特意說,讓歐陽主事一起來,就是看中您懂基層的貓膩?!?/p>
張永轉頭對歐陽鐸道,語氣里帶著期許。
“等會兒見了陛下,您可得把話說透,咱們得趕緊把這些蛀蟲揪出來,別讓百姓再受苦了!”
歐陽鐸攥緊了拳頭,眼神堅定。
“公公放心,屬下就算拼了這身官服,也要把實情跟陛下說清楚!”
韓文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官袍。
他當了五年戶部尚書,自認對得起朝廷俸祿,可今天聽到的這些事,讓他羞愧難當。
不管這些事背后牽扯到誰,哪怕是六部九卿的親戚,他也要查到底!
暖閣的宮門越來越近,里面透出的熱氣夾雜著龍涎香的味道,隱約能看到朱厚照在里面踱步的身影,玄色龍袍的衣角在燈光下晃動,每一步都透著焦灼。
宮門口的侍衛見三人過來,連忙躬身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永停下腳步,對韓文和歐陽鐸道:“陛下就在里面等著,二位進去后,有話直說,陛下現在最聽不得虛話?!?/p>
韓文和歐陽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決絕。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互相拍了拍肩膀,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扇透著燈光的暖閣門,一步步走了過去。
門后的暖意,是帝王的期許;門后的責任,是百姓的生計。這一趟,他們必須對得起陛下,更要對得起天下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