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許久的尹晦忽然輕笑一聲，緩緩道:“國公爺，你看，你這輔國公府也沒你說的那般固若金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會有三，只不定還有什么別的賊子藏在貴府中呢。”
“為了貴府的安全，為了你輔國公的清譽(yù)，還是得仔細(xì)搜一搜才好！”
他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塵，擲地有聲地下令道：“搜！”
“放肆！”輔國公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鎮(zhèn)定，厲聲道，“尹晦！這是輔國公府，不是你東廠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豈容你說搜就搜？你這是鐵了心要與本公為敵？！”
最后兩個字，他咬得極重，眉宇間翻涌著雷霆之怒。
尹晦卻面不改色，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讓：“國公爺，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清局勢嗎？”
“漕銀案事關(guān)重大，百萬官銀至今下落不明，如今當(dāng)年夜襲漕船、劫走銀餉的匪首，偏偏就出在貴府。你覺得，皇上會怎么想？”
“你與其在這里與本座爭執(zhí)，不如好好想想，該如何給皇上一個交代。”
尹晦重重振袖，再次對著手下的番子們使了個手勢：“立刻搜！有誰敢阻攔的，便當(dāng)做違抗皇命處置，下手不必客氣！”
“是，督主！”東廠邢千戶躬身作揖，高聲領(lǐng)命。
轉(zhuǎn)身之際，他眼神一厲，對手下的番子們叮囑道：“打起精神來，仔細(xì)排查。”
“把國公府的家眷全都聚集到前院看管！”
“手腳利索點(diǎn)，別丟了東廠的臉面！”
“是！”番子們齊聲應(yīng)和。
頃刻間，這群訓(xùn)練有素的東廠番子便分成數(shù)隊(duì)，氣勢洶洶地四散開來，當(dāng)真有掘地三尺的架勢。
國公府的護(hù)衛(wèi)們才剛見識了謝冉一刀斷人手臂的狠辣，此刻心有余悸，一個個手按刀柄卻不敢動彈，神色惶惶地僵立在原地。
輔國公只覺得心頭發(fā)涼，如墜冰窖。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做阻攔已是徒勞，尹晦這閹人油鹽不進(jìn)，謝珩又步步緊逼，恨不得將王家置之死地，眼下唯一的生機(jī)，便是進(jìn)宮求見皇帝與太后，設(shè)法攪渾這池水。
強(qiáng)壓下翻涌的怒火與驚懼，他當(dāng)機(jī)立斷道：“本公這就進(jìn)宮面圣。尹督主，方才你說過不會攔著本公，這話還算數(shù)吧？”
“國公爺怕是記錯了。”尹晦隨意撥了下身上的玄色披風(fēng)，唇角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本座方才說的是，令弟若想進(jìn)宮面圣，盡管隨意。”
“可國公爺您，乃此案最大的首犯兇嫌，須得留在此地，半步也不能離開。”
輔國公的后槽牙幾乎要咬碎，一顆心直直沉至谷底。
他知道，皇帝這會兒在氣頭上，王淮州單獨(dú)進(jìn)宮怕是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
可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只能孤注一擲，至少宮里還有太后、皇后與大皇子在。
“淮州，”輔國公一把攥住王淮州的手腕，語重心長地叮囑道，“你立刻進(jìn)宮，務(wù)必見到太后與皇后！告訴她們，這一切都是誤會，王家與漕銀案絕無半分干系，是有心人蓄意陷害！”
“記住了嗎？一定要把話原封不動帶到！”
饒是向來沒心沒肺的王淮州，此刻也感受到了王家的危機(jī)，連忙重重點(diǎn)頭：“大哥，我、我記住了！我一定把話帶到！”
輔國公的目光掠過窗外立著的謝冉，那柄長刀上淌著一道道殷紅的血跡，眸光暗沉，旋即轉(zhuǎn)向尹晦，客氣地說道：“勞尹督主派人護(hù)送舍弟進(jìn)宮。”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他怕的是謝家人半路動手，要了王淮州的命。
“大哥，我不用人護(hù)送！”王淮州梗著脖子嚷嚷道，“這是天子腳下，我就不信他們姓謝的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才不怕他們！”
話雖說得硬氣，尾音卻忍不住發(fā)顫，透著一股子色厲內(nèi)荏的虛浮。
輔國公臉色鐵青，根本懶得理會他的逞強(qiáng)，沉聲道：“淮州，少說兩句！”
話音剛落，就聽窗外傳來“咣當(dāng)”一聲脆響。
謝冉隨手將長刀擲在青磚地上，垂眸瞥了眼右腕上不慎沾染的兩點(diǎn)血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生平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國公爺多慮了。”她抬眼，目光直直地射向輔國公，眼底閃現(xiàn)狼崽般的狠厲，“我殺的每一個人，都是該死之人。”
王淮州像是被這句話猛地戳中了什么，忽然失聲驚叫：“原來是你！”
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謝冉，“是你刺殺了蔣驤和馮憬！”
“大哥，一定是她！”
“當(dāng)初我們排查謝家男丁，偏偏漏了女眷！”
“那個刺客既不是謝珩，那定是她！”
輔國公厲聲喝止：“住口！”
他心頭狠狠一沉，暗罵這蠢貨沉不住氣！
這本該是握在手里、將來能掣肘謝家的一張底牌，竟被他這般毫無章法地喊了出來，非但沒半分用處，反倒平白落了個攀咬的口實(shí)！
窗外的陰影中，謝珩輕笑一聲，聲線涼薄如水：“小國舅，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憑證呢？”
王淮州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以對。
謝珩又道：“你無憑無據(jù)攀扯我謝家人，上一回，我不與你計較，再來一次，我可沒這么大肚量了。”
“你……你……”王淮州氣得臉色微微泛青。什么光風(fēng)霽月的探花郎，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的混賬玩意！
謝珩不再理會他，淡聲又道：“阿冉，我們走。”
謝冉輕哼一聲：“這地方藏污納垢，我都快被臭死了。快走快走。”
她嫌惡地皺了皺鼻子，轉(zhuǎn)過了身，足尖在墻根輕輕一點(diǎn)，身形如驚鴻掠影般躍上墻頭，與謝珩一前一后地離開了，轉(zhuǎn)瞬便隱沒在沉沉夜色里。
尹晦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吩咐邢千戶道：“老邢，你親自護(hù)送小國舅進(jìn)宮。”
“卑職遵命。”邢千戶躬身領(lǐng)命，隨即轉(zhuǎn)身朝王淮州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淮州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朝謝珩叔侄消失的方向瞪了一眼，終究是不敢再犟，悻悻地跟著邢千戶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