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之前趙懷江其實就已經簡單審問過八個小賊。
他的手法很粗暴，但是效果很不錯。
八人中七個是慣犯，從去年開始多次作案。只有劉光天，是在今年才加入進來的。這才是他的第二次參與，上一次還是作為放風的沒有進廠。
也是因為知道了這一點，再考慮到劉海中的關系，廠方原本準備對劉光天高高舉起嚇唬一下，再輕輕放下，退回贓款再追加罰款然后帶回家批評教育就算了。
這年頭如紅星軋鋼廠這種體量的國企大廠還就是有這個權利。
至于其他七個人，那就不用說了，高高舉起然后重重摔下。回頭直接送公檢法處理，這年頭盜竊國有資產雖然死刑的不多見，可無期和幾十年的大有人在。
幾人之前的累計金額雖然沒到特別巨大，可要算上這次那就不一樣了。
至于這次嚴格來說算是未遂，可那又怎么樣？
只要廠方想要殺雞儆猴，建議從重，司法系統一般會考慮建議。
說辭總是有的。
他們不是已經把東西偷出廠子了嗎？只不過是剛出去就被咱們抓到。
說是未遂能說得通，可說是贓物被當場追回、盜竊既遂，也同樣說得過去！
可就在那個年輕干部把市局剛送來的文件，送到兩位廠內大佬面前的一瞬間，一切就都變了。
趙懷江第一時間不知道其內容。
不過看到素來從從容容、游刃有余的周書記黑著臉，一拍桌子宣布散會，并且只讓副廠長以上級別留下，就知道肯定是有了新貓膩。
再得到具體情況的時候，就是兩周后看到的處罰通知了。
劉海中取消季度先進個人——他本來在前幾天的聯歡會上獲得了季度優秀個人表彰，還在四合院里嘚瑟了兩天，走路都帶著風。
提前取消劉海中年度評優、評獎資格。
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孫大傻子……等七人，開除并移交公安機關，判處五年到十年有期徒刑不等，也算是正常。
最讓趙懷江詫異的是最后面一行。
劉光天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劉光齊有期徒刑十年。
“咋還有劉光齊的事兒？”趙懷江揣著滿心疑惑，跑去問老孫。
這事兒雖然和他沒啥關系，可他好奇啊。
得到的原因也讓他一陣無語。
劉海中的大兒子劉光齊在娶了個干部子女之后，幾乎立刻和家里斷開了絕大多數的聯系，并且調到J省工作。
不過他到那邊雖然有老丈人照著，生活也不算多寬裕——老丈人還有其他孩子，也不可能把太多精力放在這個女婿身上。
反倒是他需要上趕著去巴結老丈人。
怎么巴結呢？
他想到了自己老子所在的軋鋼廠。
之后的事情就很明顯了，偷東西的那七個小賊就是劉光齊之前認識的，他借由廢品收購站作為中轉，將軋鋼廠的零件、原材料低價買到他所在的廠子里。
不但在廠子里有面兒，還從中間掙了不少差價。
而劉光天參與其中，是最近的事兒。說起來，還和趙懷江有點關系。
趙懷江在廠子里和四合院里都很風光，劉海中看在眼里非常不爽，幾次沖突都吃了虧，于是更加不爽。
劉胖子不爽，從來就是拿兩個兒子出氣。
劉光福年紀小一些，被打了除了抹眼淚一點辦法沒有。
劉光天年紀大一點，稍微多了點心思。他想的就是自己能掙錢，逃離原生家庭。
可是這年頭掙錢太難了！
他和劉光福都沒有正式工作，只能做一些零工掙點零錢。連吃飯都要靠家里，不然都要被餓死。
若非如此，就劉海中那閑著沒事就抽出皮帶給兒子來兩下的暴君作風，兩個小子早就跑了。
沒有門路的劉光天想到了大哥，于是寫信給劉光齊。
當時軋鋼廠正在擴張，并且引進了新的生產線。其中有幾樣原材料和零件都是劉光齊他們那邊用得上但是買不到的。
如今全國一盤棋，所有東西都是有統籌、有計劃的。
和二十年后還有個計劃內外之分不同，如今只有計劃內、壓根就沒有計劃外。計劃內的用完了還想要，要么等著，要么就想歪主意。
劉光齊就是把歪主意落在了紅星軋鋼廠上。
他所在的單位雖然也是國企——這年頭都是國企或者集體經濟，但是比起國家重點項目的紅星軋鋼廠就差得多了。紅星軋鋼廠指頭縫里漏出來的一點，他們都消化不了。
但同樣的，他們在紅星軋鋼廠身上稍微吸一口，紅星軋鋼廠可能就癢癢一下，但他們廠子就能吃飽。
于是他將劉光天介紹給了廢品收購站的接頭人，本意是讓他帶著自己弟弟沾點油水，混口好日子。
結果因為這年頭沒電話、沒傳真，電報也不方便，還費錢。
信件什么的為了安全，也不能說得太清楚，只能含糊其辭。這就讓廢品收購站的接頭人誤會了，以為劉光齊是讓劉光天成為骨干，一起做大。
這么想很合理啊！
人家是親兄弟，那能發財還能不帶著？
劉光天第一次作案時膽戰心驚，手心全是汗，可在分了十塊錢之后，整個人就傻了。
十塊錢！
這可是十塊錢！
別看工廠的低級職工一個月也有二十多三十多，可沒進工廠的，一個月一家幾口人掙十幾塊錢的大有人在。
人均五元的困難線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可他就一晚上，還主要就是在外面放風，竟然就分了足足十塊錢！
那張不算新但依舊挺括的大黑十被塞在劉光天手中的時候，他都恨不得將這當成一生的事業了。
若是真讓兩兄弟這么鼓搗下去，如果沒在未來十年里每人挨上一顆槍子，那還真有可能在二十年后憑借瞎搞趟出來的門路成為一號人物。
然后乘著改革的東風一飛沖天也未嘗可知。
只是讓他們走上這條路的是趙懷江的壓力，將他們提前打掉的，也同樣是趙懷江的發力。
趙懷江捋清楚了其中緣由之后，也是一陣唏噓，輕輕搖了搖頭。
在處罰通知到廠里的第二天，原本被羈押的劉光天也回到了四合院。
他是判一緩一。
軋鋼廠雖然因為劉光齊的事情被發現而徹底絕了之前護下劉光天的心思，可他的情況的確相對輕一些，判決下來就可以回家了。
只要在這期間沒有其他違法違紀情形，那么就不用再進去了。
不過檔案上留下一筆卻是在所難免，以后再想進廠找正式工作，難如登天。
在其回來的當天晚上，劉家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爭吵和沖突，四合院里家家戶戶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海中指著劉光天的鼻子大罵他不為人子，丟盡了劉家的臉；劉光天同樣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大罵劉海中枉為人父，只會拿兒子出氣。
之后罵戰升級為了拳腳，劉光天當然不是劉海中的對手，被打得連連躲閃、慘叫不止。
要不是易中海怕鬧出人命，讓四合院本就岌岌可危的名聲徹底崩盤，及時找來了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劉光天說不定真要被劉海中打死。
這場沖突最終沒有被定性為斗毆——不然劉光天就要直接回牢里了，但是劉家的臉面也算是徹底丟盡了。
王主任當場宣布撤銷了劉海中四合院聯絡員的名頭，原因也很簡單：自己家里的事情都處理不好，怎么處理院子里的事兒？
本就憤怒的劉海中被這句話打擊得渾身發抖，差點犯了高血壓，捂著胸口半天說不出話。
不過這些都是趙懷江第二天聽許大茂添油加醋說的，因為他下班之后根本就沒有回四合院，而是去接杜近芳下班了。
嗯，說接下班其實就是個托詞。
劇團里住宿舍大院的多了去了，大家本來可以結伴一起回去的，趙懷江這個接送完全是多此一舉。
可這事兒完全沒有人提，仿佛就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
此時距離杜近芳給軋鋼廠首演《京城神探》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這個劇目也在京城進行了正式的首演和多輪演出。
效果爆炸！
雖然杜近芳的票這兩年從來都不愁賣，尤其是海外交流回來，更是一票難求——趙懷江當初買到的那張是別人有事兒臨時退票，純屬僥幸。
可像是《京城神探》這么火爆的還是獨一份，就連去歲的《白蛇傳》相比也弗如遠甚。
而且不同于京劇大多數時候只是一些行里人看，外行最多聽個熱鬧，談不上追捧。
這出《京城神探》因為趙懷江提了不少的點子，比起傳統劇目多了很多新鮮玩意，情節緊湊、通俗易懂，即便是普通人也一樣能夠看得津津有味。
上面相關機構看到效果好，也是大力宣傳。其結果就是杜近芳不但自己連軸轉地演出，還要給其他戲組指點、指導，讓他們也能盡快上手。
宣傳部門的意思是短時間里將這個劇目推廣到全國，甚至杜近芳還聽梅先生說，上面有人遞話下來，可能要把這個劇目拍成戲劇電影。
我國第一部電影就是戲劇電影，大名鼎鼎的《定軍山》早在二十世紀初就已經拍攝出來。
而建國后類似的作品也不少，越劇的《梁祝》、昆曲的《十五貫》、黃梅戲的《女駙馬》、京劇的《野豬林》都是膾炙人口的作品。
再上馬一個《京城神探》無論是從民間接受度還是技術方面，都沒有任何問題。
可就在這似乎一片大好的情況下，杜近芳最近的眉頭卻總是籠罩著一抹憂愁，神色也常常有些恍惚。
趙懷江看在眼里，問了幾次，但杜近芳都是輕輕搖頭，含糊說沒事兒。
這天接杜近芳下班，趙懷江再次看到杜近芳微蹙的眉頭，眼底藏著的愁緒，忍不住再次發問。
杜近芳猶豫良久，終于緩緩道出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