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煙把秦鶴年送到火車站，目送著他離開以后。
她再跟白建宗坐牛車回來，就到了晚上六點多。
年后就是早春。
早春溫度回升沒那么快，還殘留著些許冬季的寒冷，夜晚也來的很快。
四周又黑又冷，走到哪兒都是呼嘯而過的寒風(fēng)，狠狠拍到臉上刮得人生疼。
白建宗加快了牛車的速度，把她安全送回家，憨厚老實的黝黑臉龐，露出一抹淳樸的笑容，急忙說道。
“小許大夫，你快回家吧。”
“天都已經(jīng)黑了，入夜越來越冷，你別再凍著。”
許如煙點點頭，跟他笑著道別。
她回到院子里，還沒進(jìn)屋就聞到一陣撲鼻的飯香味。
許如煙腳步一頓，有些意外的掀開掛在門檐的布簾子。
她往里面探頭瞧了瞧，眉眼一彎，白皙嬌俏的臉龐漾出兩汪可愛的小梨渦，脆生生笑道。
“賀連城……”
“你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地里不忙嗎？”
村里水庫都修的差不多了，確實沒有以前那么辛苦忙碌。
村里生產(chǎn)大隊看天氣冷，怕回頭干活的人再凍得生病，早春開工的時候，就讓他們都早點回來，六點多就下工。
賀連城站在桌前端菜，精瘦有力的腰上系著圍裙，聽見小姑娘如銀鈴般甜甜的嗓音，頓了下，起身回頭看她。
賀連城幽深的狹長鳳眸微閃，帶著冷意的漆黑雙眸緩和幾分，染上一抹縱容寵溺的笑。
“不忙，我看你還沒回來，就提前做好飯等你。”
“小許，你回來的正好，飯都剛做好，快趁熱吃吧。”
許如煙往飯桌上掃了眼，三菜一湯，葷素搭配，正好夠兩個人吃。
許如煙腳步停頓一下，突然就有些傷感。
分別的不舍與悲傷就是來的這樣猝不及防。
剛開始的時候可能還沒有什么感覺。
但是等再回頭，不經(jīng)意間看到一些生活上細(xì)節(jié)的微小變化，這種傷感就會莫名其妙的涌上心頭，然后變得越發(fā)濃郁。
許如煙輕輕嘆了口氣，把這種糟糕的情緒努力壓到心底，洗了洗手，臉上重新?lián)P起一抹明媚燦爛的笑容。
“聞著好香，賀連城，你手藝是不是又進(jìn)步了？”
賀連城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來，眸光微閃，唇角緩緩揚(yáng)起一抹弧度。
“可能吧。”
他以前在部隊，也只有執(zhí)行任務(wù)在外露宿野營的時候，會跟手下的士兵一起抓些野味，再做點最簡單的烤物。
當(dāng)時也沒有條件放鹽這種佐料，烤出來的肉屬實算不上有多好吃，就勉強(qiáng)能糊口。
他來到白家村革職下放，被許如煙從牛棚撈出來以后，每天有空幫著一起做飯，廚藝還真是見長。
賀連城順手給她夾了一筷子肉，清冷如雪的語氣緩和幾分，低聲說道。
“嘗嘗這個。”
許如煙沒多想，拿起筷子嘗了口，眉眼彎彎的笑出來：“嘿嘿，你做飯是比剛開始好吃多了。”
“這肉炒的挺香呢，你也快坐下來吃。”
桌上少了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就比以前安靜不少。
兩人很快就吃完一頓飯，許如煙端著空盤子進(jìn)廚房收拾碗筷，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賀連城……”
“現(xiàn)在都開春了，年后各地陸陸續(xù)續(xù)收完假，秦先生都已經(jīng)去京城的中央研究院報到。”
“你平反回京的事情……考慮的怎么樣呀？機(jī)會難得，最好不要拖太長時間做決定。”
許如煙忍不住有些擔(dān)憂。
她是舍不得賀連城也走，但更不想看他繼續(xù)待在白家村蹉跎歲月。
哦。
仔細(xì)想想，以后留在村里的，是不是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許如煙緩緩垂下纖長濃密的眼睫，心情頓時有些復(fù)雜微妙。
習(xí)慣了和別人一起熱熱鬧鬧的生活，再要她恢復(fù)以前孤家寡人的日子，還真是想想就不太適應(yīng)。
許如煙輕輕嘆息一聲，低著頭，一邊洗碗一邊絮絮叨叨的勸他。
“賀連城，不是我說你。”
“這有什么可考慮的呢？平反的機(jī)會不是每次都有，好不容易等來了，你得趕緊抓住呀。”
“錯過這次，還有沒有下一次都不一定呢！”
賀連城靜靜站在許如煙身后，幽深的狹長鳳眸倒映滿小姑娘纖細(xì)嬌小的身影，薄唇輕抿，沉聲說道。
“小許，我平反的事情……”
賀連城有些猶豫。
這算是軍中機(jī)密，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跟許如煙攤牌講清楚。
更何況……
他心里，其實也不太想讓許如煙知道，老頭子答應(yīng)幫他平反的條件，是讓他跟人結(jié)婚。
他都已經(jīng)明確拒絕了。
賀連城眸光暗了暗，沉默著上前幫她一起洗碗，兩人站在水池前，一高一矮的兩抹身影挨得很近，看起來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般配。
“小許……”
賀連城心神一動，漆黑的眼瞳突然變得有些灼熱，掩藏了太多令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晦澀情緒。
肖飛宇有一點倒是提醒了他——
結(jié)婚。
如果對象是許如煙的話……
賀連城低下頭，耳根突然有些滾燙的發(fā)紅，急忙輕輕咳嗽了聲，來掩飾心臟控制不住的怦怦亂跳。
許如煙沒多想，下意識笑著應(yīng)了聲：“賀連城，你叫我干嘛？”
賀連城：“……”
賀連城俊朗英氣的冷白面皮越發(fā)紅了幾分，嘴唇張了張，欲言又止，看著非常猶豫。
他不知道許如煙究竟是個什么心思。
要是現(xiàn)在就跟她說這些……會不會有些唐突？
萬一冒昧了怎么辦？或者她沒這個意思，再給人嚇到？
賀連城腦海里頓時紛紛雜雜的閃過許多念頭，信息量爆炸，攪的他都開始有些頭疼。
男人沉默半晌，最終長長喟嘆一聲，擦擦手，清冷如雪的嗓音低沉說說道。
“算了，沒什么。”
“你跑了一天，今晚好好休息吧。”
賀連城朝她緩緩露出一抹不太明顯的笑意，給許如煙看的有些迷茫，摸不著頭腦。
她總覺得……
賀連城，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許如煙跟賀連城在一起生活將近一年的時間，對他說不上太過了解，但也對他的性格習(xí)慣摸得差不多。
他現(xiàn)在這樣欲言又止的，絕對是有事情瞞著她，不方便說。
許如煙眸光微閃，把水關(guān)上，也擦擦手，站在原地皺眉沉思一會兒，沒說話。
……算了。
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也就說了。
……
開春以后，各地收假返工，許如煙也開始忙碌起來。
早春寒冷的季節(jié)，村里有不少換季感冒發(fā)燒的人。
許如煙一天給村民看病下來，有時候忙的連飯都顧不上吃。
院里退燒治感冒的中藥也是熬了一壺又一壺，爐子就沒停過。
“小許同志！”
突然。
有一道熟悉的爽朗渾厚聲音在院里驟然響起。
許如煙剛給人拔完針，聽見動靜，急忙擦了擦手出去，笑道。
“陳書記，你怎么來了？”
陳鵬是騎著二八大杠從公社里趕來的。
他神色急匆匆的，整個人都紅光滿面，瞧著喜氣洋洋，樣子還挺激動。
陳鵬都顧不得停車。
他把自行車隨意靠在墻上，快步走到許如煙面前，笑著說道。
“小許同志，我今天來啊，是有好事要跟你說！”
許如煙聞言一驚，微微睜圓眼睛，笑吟吟的問他：“陳書記，又有什么好事兒想起我了？”
陳鵬還挺夠意思的。
平常公社里有啥好事，他都第一時間找人來告訴許如煙，從沒落下過她。
今天他是百忙之中，親自來的。
許如煙就挺好奇，什么事兒能讓陳鵬特意跑來一趟村里找她。
陳鵬四處瞧了瞧，見屋里沒什么病人，才拉著她進(jìn)屋，小心謹(jǐn)慎的關(guān)上門，整得還挺神秘的。
陳鵬頓了下，眸光亮了亮，站在屋里看著一臉茫然的許如煙，仔細(xì)斟酌著如何開口。
沉默半晌。
他深深呼出口氣，拍了拍許如煙纖細(xì)瘦削的肩膀，語重心長的笑著說道。
“小許，我這回來村里找你，是有天大的好消息啊！”
“今年年初中央開會，上面領(lǐng)導(dǎo)商量討論了幾天，決定開始召回在村里下鄉(xiāng)的知青，給他們在城里安排工作。”
許如煙聞言，怔愣一瞬，微微睜圓眼睛，突然想起來。
現(xiàn)在是1971年初。
上面開始意識到知青下鄉(xiāng)的政策存在許多弊端，開會商議后，決定先召回一小批知青，以招工的名義，讓他們回城里工作。
這個名額有限，條件也很苛刻，回去就能有份工作，不是所有人都有機(jī)會拿到。
等到1977年開始，下鄉(xiāng)知青才開始大規(guī)模返城，這個時候條件放寬，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基本都能等到回城的那天。
陳鵬得到消息以后，幾乎是第一時間就來告訴許如煙。
他雙手放在后背，十足的領(lǐng)導(dǎo)架勢，壓低聲音，小心謹(jǐn)慎的說道。
“小許同志，中央開完會，給每個省份都定了幾個返城名額，數(shù)量很少，知道這個消息的人也不多。”
“我來告訴你，就是想知會你一聲，以你這一年在公社里做的突出優(yōu)異貢獻(xiàn)，足夠達(dá)到上面定下的返城標(biāo)準(zhǔn)。”
陳鵬頓了下，和藹慈祥的笑了笑，說道。
“小許同志，現(xiàn)在決定權(quán)在你。”
“如果你想趁著這次機(jī)會返城，我可以幫你推薦上報，在城里給你安排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