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日子,終究到了。
太子周揚的調令已下,內容卻出乎意料。
他并非直接將蘇元貶斥或投入某個畫舫(那太過露骨),而是明升暗降殺人誅心。
擢升蘇元為“東宮文化司特使”,派往西北邊陲重鎮——涼州,主持籌建“東宮雅集別院”及附屬茶坊,旨在“宣揚中原雅文化教化邊民,結好當地士紳”。
名義上這是太子重視西北文教賦予重任,以示恩寵。實則是將她調離江南核心圈,遠離權力中心和林閑。置于苦寒邊地,其疏遠警示乃至流放的意味不言而喻!
臨行前夜,秦淮河上。
月隱星稀,水波幽暗。
那艘熟悉的畫舫內,卻溫暖如春暗香浮動。
沒有旁人,只有一對即將天各一方的璧人。
蘇元已卸下了平日清冷自持的大家風范,柔弱無骨依偎在林閑懷中。
無聲的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不斷滑落,浸濕了他胸前月白色的衣襟,留下人心碎的痕跡。
“閑君……”
她哽咽著,聲音柔婉帶著顫音:“太子此舉,名為升遷,實為……流放千里。涼州苦寒,風沙凜冽,人地兩生,元兒……元兒心中實在忐忑惶恐……”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名動江南的蘇大家,只是一個即將遠離愛郎、孤身赴險的尋常女子。
林閑緊緊摟著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下頜輕輕摩挲著她散發著淡淡發香的如云青絲,心中充滿了滔天的不舍、蝕骨的憐惜,更有對太子刻骨銘心的冷意與怒火!
他低下頭吻去她眼角的晶瑩,動作溫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元兒。”
他的聲音充滿磁性,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蘇元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顫抖,感受著他唇間傳來的溫熱與憐愛,心中既甜蜜如飴,又酸楚如醋。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船艙內彌漫著蘇元身上特有的冷梅香、林閑常用的清雅書墨氣,以及那濃得化不開的離愁別緒。
林閑捧起她的絕美臉龐,借著舷窗透入的朦朧月光,貪婪端詳著她每一分雅姿,仿佛要將這一刻永久刻入自己的靈魂深處。
蘇元也睜開美眸,癡癡望著他因文氣灌體而愈發年輕俊朗、魅力逼人的面龐。
她心中愛意如潮,主動獻上自己柔軟的香吻……
月色下,畫舫隨著輕柔的波浪漫意搖晃,河水發出嘆息般的嗚咽,訴說著無盡的繾綣與刻骨的不舍。
離別在即,更顯此刻溫存之珍貴。
良久,兩人才依依不舍地緩緩分開。
林閑握著蘇元微涼而柔膩的纖手,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睿智:“元兒,太子此計看似高明,將你遠調,實則……卻也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機會!甚至可以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蘇元抬起淚光未干的眼眸,就這么看著他。
林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分析道:“太子若直接將你貶入畫舫或是嚴加看管,你的行動反受局限如籠中鳥。如今,他給你一個‘東宮特使’和‘別院茶坊之主’的官方身份,雖是明升暗降卻也有了官面上的便利和一定的自主活動空間!”
他目光灼灼,繼續深入道:“涼州雖是邊陲苦寒之地,卻是連接西域、溝通南北的要沖,商旅往來如織,信息繁雜如海,各方勢力魚龍混雜,犬牙交錯。在那里以‘宣揚文化’為名,開設別院茶坊,正是天賜良機!可以結交各方人物,收集情報建立人脈網絡,名正言順,事半功倍!”
他凝視著蘇元,語氣充滿激勵:“這‘東宮雅集別院’,在太子看來是流放你的冷宮,但在我們手中,未嘗不能將其經營成我們在西北的一個重要據點,一個最亮的耳目!甚至是一把插入敵人后方的利刃!”
蘇元聞言,美眸中漸漸亮起驚人的光彩。仿佛迷霧被驅散,前路豁然開朗!
是啊!
擺脫了畫舫樂籍的束縛,以官方特使的身份活動,空間和自由度反而更大了!
自家男人的目光,果然遠超常人!
“閑君所言極是!是元兒一時被離愁蒙蔽了心智,未能看清這背后的玄機!”
她振作起來擦干眼淚,眼中重新煥發出智慧與堅毅的光芒。
林閑滿意點頭,補充道:“元兒在涼州并非孤軍奮戰,柳如絲姑娘,因趙王安排也已秘密潛入涼州。不過她并非在畫舫,而是以一個西域香料商人寵妾的身份作掩護,在涼州城中暗中活動,經營已久。你此去正可以東宮特使的身份結交商賈女眷,尋機與她取得聯系。一明一暗,珠聯璧合!”
蘇元聰慧絕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精妙之處。
她興奮低聲道:“元兒明白!柳大家在暗,經營勢力收集情報。元兒在明,以官方身份聯絡各方掩護策應。我們二人聯手,一明一暗相互呼應,更能成事!太子和趙王恐怕都想不到,他們派出的棋子,竟會聯手!”
“正是如此!”
林閑贊許看了蘇元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復雜暗記的白玉牌,鄭重放入蘇元手中。
“這是信物,如絲見到此物便知你是我絕對可信之人。具體如何聯系,接頭暗號,會有人告知你細節。你們二人皆是女中豪杰,智勇雙全,在涼州那個龍潭虎穴之地,必能攪動風云有所作為!”
蘇元緊緊握住那枚還帶著林閑體溫的玉牌,仿佛握住了千鈞重擔,也握住了無限的希望與信任。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原來閑君早已為她謀劃得如此周全深遠!
不僅考慮了安全,更將她此行巧妙轉化為一盤大棋的關鍵落子。這份深謀遠慮、算無遺策和深情托付,讓她感動得無以復加!
“閑君放心!”
她挺直了脊梁,眼中再無彷徨與柔弱,只有磐石般的堅毅:“元兒定不負君所托!必在涼州將這‘別院茶坊’,經營成我們的耳目前哨、情報中樞,乃至未來的根基之地!”
黎明時分,晨霧彌漫,寒意沁人。
畫舫悄然靠岸。
林閑親自將蘇元送上太子東宮安排的、象征身份的四輪馬車。
車簾垂下前,千言萬語最終化作林閑一句低沉而有力的囑托:“保重自己,等我消息。西北風云,待你我……共譜新篇!”
蘇元重重點頭,淚光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無比的光芒。
馬車轆轆啟動,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秦淮河畔的薄霧之中。
林閑獨立于清冷的河岸,久久凝視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衣袂在晨風中飄動。
雖然離別傷感,但他心中已燃起新的、更旺盛的斗志!蘇元北上,身份便利,可明修棧道;柳如絲在側,暗中策應,可暗度陳倉;影剎于暗,保駕護航如虎添翼——太子周揚這看似高明的算計,反而陰差陽錯為他提供了一個將觸角伸向西北戰略要地、布下關鍵暗棋的絕佳契機!
“太子,你自以為高明,卻不知是在為我做嫁衣。這盤棋,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林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