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終南山的夜風帶著幾分寒意。
全真教的山門外的幾棵歪脖子發出不堪重負之聲,樹影婆娑間,掛著幾個白花花的肉條。
“嗚嗚嗚……”
一陣壓抑的哭聲從樹上傳來,像是被堵住了嘴的鴨子。
鹿清篤覺得自已這輩子都沒這么丟人過。
他此刻正如同一只待宰的肥豬,被剝得精光,大頭朝下倒掛在樹杈上。那身肥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隨著風擺來蕩去。
不僅是他,旁邊幾棵樹上,還掛著幾個平日里跟他混在一起碎嘴子的師弟。
最要命的是,借著月光,能清楚地看到每個人那白花花的肚皮上,都被人用濃墨寫了三個斗大的字。
中間那個字甚至還特意加粗了。
——長舌婦。
楊過蹲在樹下的石頭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狼毫筆,時不時沾點墨汁,像個嚴苛的私塾先生在審視自已的學生。
“鹿師兄,這字寫得怎么樣?”
楊過笑瞇瞇地問道:“我特意用了顏體的架子,柳體的骨力,配上你這身五花膘,當真是相得益彰。”
鹿清篤拼命扭動著身子,嘴里塞著一只臭襪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白天在茶肆里大放厥詞的囂張?
“別動,墨還沒干呢。”楊過站起身,用筆桿子戳了戳鹿清篤的肚皮,那肥肉便蕩起一陣波浪,“白天不是挺能說的嗎?說什么我是靠睡女人練功的?”
鹿清篤眼中滿是驚恐,拼命搖頭。
“既然你們這么喜歡嚼舌根,那我就幫你們揚揚名。”楊過隨手將毛筆一扔,“這幾個字,少說也得掛個三天三夜。若是誰敢洗掉,下次我就不寫字了。”
他湊近鹿清篤那張大餅臉,聲音驟冷:“下次,我就把你那根搬弄是非的舌頭割下來,下酒。”
鹿清篤兩眼一翻,直接嚇尿了。
一股騷味順著倒掛的身體流下來,直接流到了臉上。
“嘖,真臟。”
楊過嫌棄地退后兩步,轉身便走。對于這種貨色,殺了他都嫌臟手,這種社死懲罰,比殺了他還難受。
沿著山道拾級而上,楊過路過一處偏殿時,一陣酒氣飄了出來。
他腳步一頓,嘴角勾起。
推開房門,只見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道士正癱坐在地上,手里抱著個酒壇子,滿臉通紅,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龍……龍姑娘……嘿嘿……”
正是尹志平。
楊過眼神瞬間陰沉下來。這狗東西,做夢都在想屁吃。
“師父,好興致啊。”
楊過倚在門框上,陰惻惻地開口。
尹志平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脖子,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睛在看到楊過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楊……楊過?!”
尹志平手里的酒壇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酒水灑了一地。
他手腳并用地往后縮,直到后背抵在墻角,退無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你師父!”尹志平聲音顫抖,那副驚恐的模樣,簡直比剛才的鹿清篤還要不堪。
楊過看著眼前這只瑟瑟發抖的鵪鶉,心里冷笑。
裝。
接著裝。
趙志敬那蠢貨都敢跳出來咬人,你尹志平身為全真教三代弟子的翹楚,怎么可能被嚇成這副德行?
這演技,不去拿奧斯卡真是可惜了。
“師父怕什么?”楊過慢悠悠地走過去,“徒弟我剛在山下掛了幾只豬,正好路過,進來給您請個安。”
“掛……掛豬?”尹志平咽了口唾沫,臉色慘白。
“是啊,幾只亂嚼舌根的豬。”楊過蹲下身,視線與尹志平齊平,“師父,您說這種人該不該罰?”
尹志平渾身一顫,像是突然醒酒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地面。
“該罰!該罰!那是他們活該!”尹志平聲音帶著哭腔,“過兒,為師……為師什么都沒說啊!為師近日一直閉門思過,對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啊!”
楊過看著腳下這個毫無尊嚴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這尹志平越是表現得窩囊,楊過心里越是警惕。
會咬人的狗不叫。
這廝現在越能忍,將來反撲的時候就越狠。
“最好是不知。”楊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師父,這酒少喝點,喝多了容易說胡話。要是哪天不小心說漏了嘴,或者……”
楊過湊到他耳邊,聲音低不可聞:“或者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徒弟我手里的劍,可是不長眼睛的。”
尹志平身子伏得更低了,渾身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明白……明白……”
直到楊過的腳步聲遠去,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尹志平才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的驚恐和醉意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陰冷。
“楊過……”
他低聲呢喃,指甲深深扣進了磚縫里。
……
重陽宮,燈火通明。
全真七子圍坐在蒲團上,氣氛凝重。
大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寒風灌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楊過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也不行禮,直接找了個空蒲團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各位師叔伯祖,這大晚上的不睡覺,是在修仙呢?”
丘處機眉頭一皺,剛想呵斥他沒規矩,但一想到這小子現在的實力和地位,又把話咽了回去。
“過兒。”馬鈺畢竟是掌教,涵養還是有的,“山門之事,可是你做的?”
顯然,早有弟子給全真弟子通風報信了。
“是我。”楊過大大方方地承認,“那幾個長舌婦敗壞我名聲不要緊,要是壞了全真教的清譽,那才是罪過。我這是在幫師門清理門戶。”
“胡鬧!”
孫不二終于忍不住了。她是全真七子中唯一的女性,性子最是急躁古板。
“就算他們有錯,自有戒律堂處置!你將他們剝光了掛在山門外,成何體統?這讓外人看到了,我全真教的顏面何存?”
“顏面?”楊過嗤笑一聲,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孫師叔,您現在跟我談顏面?趙志敬投敵賣國的時候,全真教的顏面在哪?那些弟子在茶館里編排我名聲的時候,我的顏面又在哪?”
“你——”孫不二氣結。
“行了!”丘處機擺了擺手,打斷了爭執,“過兒做得雖然過火,但也情有可原。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那些弟子口無遮攔,確實該罰。”
他看著楊過,眼神復雜:“只是……過兒,那趙志敬臨走前所言,你與那赤練仙子李莫愁,還有西毒歐陽鋒……”
“又是這事兒。”楊過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我說沒有,你們信嗎?”
全場沉默。
顯然,沒人信。
“不管有沒有。”孫不二冷著臉說道,“你是全真弟子,整日里與邪魔外道為伍,終究不是正途!依我看,你就該立刻搬回重陽宮,斷了與他們的來往,靜心修道!”
這老道姑,管得還真寬。
楊過心里冷笑。讓老子搬回來?跟你們這群老古董一起吃齋念經?那我后宮還要不要了?
“孫師叔,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楊過站起身,背著手在大殿里踱步,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為什么要去后山?還不是為了更好地參悟重陽祖師留下的劍意!”
楊過一臉的痛心疾首,仰頭看著大殿正中央王重陽的畫像,眼中泛起淚光。
“我在重陽宮待著,今日這個師兄嫉妒,明日那個師弟下絆子。我想練個劍,還得防著被人暗算。這樣的環境,怎么出人才?怎么重振全真聲威?”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自已的胸口:“我去后山禁地,那是為了找個清凈地兒!那是為了在生死邊緣磨礪劍法!你們以為我愿意天天面對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嗎?我那是為了全真教忍辱負重!”
這番話,說得那是大義凜然,把全真七子都給忽悠愣了。
是啊。
全真教自重陽祖師仙逝后,確實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個楊過,若是被自已人給逼走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可是……”孫不二還想說什么。
“沒什么可是的。”楊過直接打斷她,“只要我楊過在一天,全真教就不允許被他人詆毀,也不能被他人欺負。至于我在哪,那是我的私事。各位長輩若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那這全真弟子,不當也罷!”
說完,楊過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各位慢慢聊,我得回去‘忍辱負重’了。”
看著楊過離去的背影,大殿里一片死寂。
良久,郝大通嘆了口氣:“此子……太過狂悖。”
“狂悖是狂悖了點,但他有狂的資本。”王處一神色復雜,“前幾日那一戰,若是沒有他,咱們幾個老骨頭怕是都要交代在這了。”
“如今天下大亂,蒙古人虎視眈眈。”丘處機沉聲道,“全真教若想在亂世中立足,光靠守成是不行了。”
這話一出,眾人的心思都活絡了起來。
趙志敬廢了,這三代弟子的領頭人位置空了出來。全真教未來的掌教,遲早是要定的。
“我看志平不錯。”劉處玄開口道,“志平性子沉穩,尊師重道,而且輩分資歷都在那擺著。雖然這次表現有些怯懦,但也是人之常情。稍加磨礪,是個守成的料子。”
“守成?”王處一冷哼一聲,“如今這世道,守得住嗎?那霍都若是再帶大軍壓境,靠尹志平去跪地求饒嗎?”
孫不二皺眉:“師兄的意思是?”
“我看楊過更合適。”王處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小子雖然邪性,但他那股狠勁兒,正是咱們缺的。亂世需用重典,大爭之世,需有霸主。楊過有手段,有心機,更有武功。若是讓他執掌全真,何愁不能再現重陽祖師當年的輝煌?”
“不行!”孫不二斷然反對,“此子心術不正,行事乖張,若是讓他當了掌教,全真教豈不是要變成魔教?”
“師妹此言差矣。”丘處機捋了捋胡須,“過兒雖然行事不拘一格,但他大節不虧。前日之事,他若真有反心,大可看著我們被殺,何必出手?”
“那是他想出風頭!”
“好了,別吵了。”馬鈺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兩派意見,爭執不下。
一派是保守派,支持尹志平,求穩。
一派是激進派,看好楊過,求變。
這就像是一個遲暮的帝國,在面對新舊交替時的最后掙扎。
“此事……再議吧。”馬鈺嘆了口氣,目光看向大殿外深邃的夜空。
全真教到底該駛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