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后,沖突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起初只是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鎮上的人習以為常,并未太在意。但很快,槍聲變得密集,夾雜著爆炸的悶響。街上一陣騷動,人們開始奔跑、呼喊。
“關上門窗!所有人退到內室!”醫療點的當地保安沖進來喊道。
沈清如立刻起身,迅速指揮助手們將重要藥品和器械轉移到相對堅固的里間。孩子們被婦女們護在身下,低聲啜泣。宋懷遠幫著搬動沉重的氧氣瓶,他并非醫療人員,但此刻多一雙手總是好的。
槍聲越來越近,似乎就在兩條街外。流彈擊中倉庫鐵皮屋頂,發出刺耳的“鐺鐺”聲。
“還有人在外面嗎?”沈清如清點人數,臉色忽然一變,“阿伊莎呢?那個腿傷的小女孩?”
一個當地助手臉色發白:“她……她剛才說去院子后面撿皮球……”
話音未落,沈清如已經朝門口沖去。宋懷遠想也沒想,一把拉住她:“我去!”
“你不熟悉地形!”沈清如掙脫他,“我是醫生,我知道怎么……”
“砰——轟!”
巨大的爆炸聲在極近處響起,倉庫臨街的墻壁猛地一震,灰塵簌簌落下,窗戶玻璃嘩啦碎裂。氣浪將兩人掀得一個趔趄。
宋懷遠幾乎出于本能,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張開手臂將沈清如和旁邊一個嚇呆了的當地孩子一起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背朝向爆炸方向。碎玻璃、石塊和熾熱的彈片像雨點般濺射進來,打在墻壁和地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幾秒鐘后,耳鳴稍稍退去。宋懷遠感到左臂一陣尖銳的刺痛,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流下。他低頭,看到一塊巴掌大的碎玻璃深深扎進小臂外側,血正汩汩涌出。
“別動!”沈清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冷靜得近乎嚴厲。她已經翻身坐起,快速檢查了他和孩子的狀況。孩子只是擦傷,嚇哭了,但無大礙。她的目光落在宋懷遠手臂上,瞳孔一縮。
沒有半點猶豫,她扯下自己醫生袍的一角,用牙齒配合右手撕成布條,同時朝里間喊:“急救包!快!”
藥房方向傳來凌亂的腳步聲,一個助手抱著箱子跑來。沈清如接過,動作快得眼花繚亂:消毒液沖洗傷口,鑷子精準夾住玻璃邊緣,穩而快地拔出,帶出一股鮮血。她眉頭都沒皺一下,迅速按壓止血,撒上抗菌粉,用繃帶層層纏繞加壓。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她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仿佛剛才那場險些要命的爆炸不曾發生。
“傷口深,但沒傷到主要血管和神經。需要縫合,但現在條件不行,先壓迫止血。”她語速很快,抬頭看宋懷遠,“疼嗎?”
宋懷遠其實疼得冷汗都出來了,但看著她額角沾著灰塵、眼神專注的模樣,搖了搖頭:“還好。”
沈清如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外面槍聲漸漸稀疏,似乎沖突雙方轉移了。保安小心探頭出去觀察,回來說:“暫時停了,但不確定會不會再來。”
醫療點一片狼藉。幸好主體結構還算完好,藥品器械大部分被及時轉移。沈清如讓助手們開始清理,安撫受驚的病人和孩子。她則扶著宋懷遠到相對干凈的后墻邊坐下,重新檢查他的傷口。
血暫時止住了。她給他打了破傷風針,又喂了兩片抗生素。
“謝謝你。”沈清如低頭處理著染血的紗布,忽然輕聲說。
宋懷遠知道她在謝什么。他想說“應該的”,或者“任何人都會這么做”,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虛假。在那一刻,他的本能選擇里,確實將她放在了最優先的位置。這不是“任何人”都會做的。
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兩人并肩坐在廢墟邊緣的陰影里,看著院子里被爆炸掀翻的水罐慢慢滲出水,在滾燙的沙地上滋滋蒸發,留下深色的痕跡。
誰也沒有說話。劫后余生的沉默里,某種東西在無聲流淌,比言語更沉重,也更清晰。
夜幕終于降臨,帶來了沙漠特有的、驟降的涼意。星空毫無遮擋地鋪陳開來,銀河如練,璀璨得令人窒息。鎮子恢復了詭異的平靜,只有零星犬吠和巡邏車的引擎聲。
傷員全部處理完畢。沈清如和宋懷遠幫著將幾個需要觀察的傷員轉移到更安全的里屋。忙完一切,已是晚上九點多。
兩人走出倉庫,不約而同地朝鎮子邊緣的沙丘走去。仿佛都需要這片廣袤的星空和寂靜,來消化白天的驚心動魄。
沙地松軟,踩上去陷下淺淺的坑。一直走到能俯瞰整個小鎮燈火,其實只有零星幾點的高處,宋懷遠才停下腳步。
沈清如站在他身旁半步遠的地方,仰頭看著星空。夜風吹起她散落的發絲,側臉在星輝下顯得柔和而堅定。
“清如。”宋懷遠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沈清如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映著星光,清澈見底。
宋懷遠覺得喉嚨發干。他準備了很久的話,此刻在真實的死亡威脅之后,在浩瀚的星空之下,忽然變得無比簡單直接。
“我的人生目標,說出來可能有些可笑……是世界和平。”他緩緩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我知道這很理想主義,幾乎不可能實現。但我選擇外交這條路,就是相信斡旋、溝通、規則,哪怕只能讓沖突少一點,讓和平多一天,都是有意義的。”
沈清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而你,”他看著她,“你的人生目標是消除病痛。同樣艱難,同樣漫長。我們走的路似乎不同,你在手術臺前挽救生命,我在談判桌前試圖阻止殺戮。但我想,我們的終點或許是相似的:都是想讓這個世界,少流一點眼淚,少一些無謂的犧牲。”
他停頓,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
“所以,我想問你……”他轉過身,正對著她,目光鄭重而灼熱,“沈清如同志,你愿意和我結伴同行嗎?不是誰依附誰,也不是誰為誰犧牲。是并肩作戰。我可能給不了你安穩的生活,甚至因為我的工作,可能會讓你陷入更多危險,就像今天這樣。但我會用我的全部生命和尊嚴,尊重你的理想,守護你的安全,盡我所能。”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沙漠的風,頭頂的星河,手臂上隱隱作痛的傷口,和一個男人最樸實也最沉重的承諾。
沈清如靜靜地望著他。她的表情在星光下看不真切,只有眼睛亮得驚人。
許久,她輕聲問:“所以?”
宋懷遠的心提了起來。
“所以,”他握緊未受傷的右手,手心全是汗,“你愿意嫁給我嗎?”
問題終于問出口。世界仿佛靜止了,只剩下心跳如鼓。
沈清如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看著沙地上兩人被星光拉長的影子。
然后,她抬起手,輕輕握住了他受傷的左臂,避開傷口,只是虛虛地攏著繃帶邊緣。她的手指微涼,觸碰卻帶著奇異的暖意。
“好。”她吐出一個字。
宋懷遠呼吸一滯。
沈清如抬起眼,直視著他,聲音輕柔卻堅定:“但是宋懷遠,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無論將來我們去到哪里,遇到多危險的情況,你都要盡全力活著回來。”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我也一樣。我們都要盡全力活著,為了彼此,也為了我們還沒做完的事。”
這不是浪漫的應允,而是戰士的盟約。是在認清前路荊棘遍布、生死難料之后,依然選擇握緊對方的手,并立下共同生存的誓言。
宋懷遠感到眼眶猛地一熱。他用力點頭,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救死扶傷、也曾為他包扎傷口的手。
“我答應你。”他說。
星光無聲灑落,將沙丘染成溫柔的銀白色。遠處小鎮的零星燈火,像沉睡的眼睛。在這片見證了無數戰爭與流離的土地上,兩個年輕人以最樸素的方式,訂下了關乎一生的約定。
一周后,駐阿爾及利亞大使館。
手續簡單得有些倉促。在領事部一間小小的辦公室里,經辦同志拿出兩份結婚申請表格,看著面前兩位風塵仆仆的年輕人,一個手臂還纏著繃帶,一個穿著半舊的襯衫裙,不禁再三確認:“你們……確定?不需要再跟家里商量商量?或者辦個儀式?”
宋懷遠和沈清如對視一眼,笑了。
“家里知道,同意了。”宋懷遠說。他母親接到衛星電話時,沉默良久,最后說:“懷遠,你選了一條難走的路,還找了一個同樣走難路的人。以后互相扶持,別辜負彼此。”
沈清如的父親則是嘆息著叮囑:“清如,你想清楚了就好。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扛著強。”
“儀式就不用了。”沈清如對經辦同志溫和地說,“我們都忙,這樣就好。”
表格填好,照片貼上,是昨天在使館院子里匆忙拍的。兩人并肩站著,背后是使館主樓飄揚的國旗。宋懷遠穿著唯一一套稍正式的襯衫,沈清如則借了使館女同事的一條淺色絲巾。陽光很好,兩人都笑著,笑容里有疲憊,更有明亮的篤定。
鋼印落下,“砰”的一聲輕響。
兩個紅本子遞到手中。翻開,里面是并排的名字:宋懷遠,沈清如。
沒有盛大的婚禮,沒有賓客的祝福。但經辦同志還是堅持從辦公室冰箱里拿出三瓶可樂,倒了三杯:“怎么也得意思一下,恭喜恭喜!”
三人碰杯。可樂氣泡滋滋作響,甜得有些發膩,卻讓人心里踏實。
晚上,回到宋懷遠在使館區的臨時宿舍,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單間。沈清如的行李還沒從醫療隊完全搬來,只有一個小旅行袋。
兩人用宿舍公用的簡易小廚房,下了兩碗掛面。打了兩個雞蛋,撒了點蔥花,淋上醬油。面煮得有點軟,但熱氣騰騰。
宋懷遠翻出那個從國內帶來的、只剩一點底的龍井茶葉罐,泡了兩杯淡茶。
面碗和茶杯擺在窄小的書桌上,背后是貼滿地圖和文件的書柜。兩人相對坐下。
宋懷遠舉起茶杯:“以茶代酒。”
沈清如也舉起杯子。
“為什么干杯?”她問。
宋懷遠想了想:“為理想還沒熄滅。”
沈清如眼神柔和:“為彼此找到了戰友。”
“還有,”宋懷遠補充,聲音輕了下來,“為未來,不管多難,一起走的未來。”
茶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燈光昏黃,茶湯清澈,面條的熱氣裊裊上升。窗外,阿爾及爾的夜空繁星點點,遙遠而寧靜。
在這個平凡到近乎簡陋的夜晚,一段注定不平凡的人生旅程,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