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平靜聽著林以棠說的話。
關于她對村里的人偏見,還有對他的偏見,以及她的后悔。
秦渡聽懂了,但不清楚她為什么對他說這些。
林以棠鼓起勇氣:“那次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不用。”
秦渡說完就準備離開。
林以棠跟上他,有些著急:“秦渡你是不是還在生氣,上次我看見你救了季朝汐,我知道你不是他們口中說的那種人。”
當時他非常狼狽,身上全是土,衣服也撕了一塊為了給季朝汐包扎,看見那么多人來了,他也沒有邀功,而是自已離開了。
在那些知青和村民的眼里,他自私自利,惡毒兇殘,唯利是圖。
可真正的秦渡跟他們說的根本就不一樣。
秦渡沉默聽完了,他也終于看向了她,眼里非常平靜。
他不知道她說這些是想要得到什么回答。
他只是幫她搬了一下書,她也只是借了他一次書。
至于她說的,秦渡從來不會把那些事放在心上,被誤會對于他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也不會生氣。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秦渡繼續扛著鋤頭離開了,林以棠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腦海里突然浮現出秦渡平靜的眼神,她剛剛到底為什么那么激動。
是想證明什么嗎,證明她跟那些人不一樣?還是其他的什么……
手里的俄語小說沒有送出去,林以棠眼里有些迷茫,轉身離開了。
這一幕全被屋內的季竹心看見了。
“別說,這秦渡跟林知青還挺配的,兩個都是好人。”
季竹心笑著收拾好東西。
她看了季朝汐一眼,警告道:“別去撿煤渣了也別去人家那學納鞋底了了,聽見沒?”
上次她剛進村口,就看見季朝汐跟幾個人站在一塊兒,兩只手被煤炭染得漆黑,臉上蹭得跟個花貓似的,說什么給她掙工分賺錢。
氣得當時季竹心脫下鞋子就開始打她。
她好不容易讓她們姐妹倆不用再干那些苦力活了,她倒好,還要自已找苦力活干。
季竹心雖然在縣里有份工作,但薪水并沒有多高,大頭主要是替村長老婆辦事。
村里有些人想找村長辦事,但直接送錢太顯眼。季竹心有份體面的工作,不容易引起懷疑,所以村長老婆就讓季竹心去收那些好處,以“借錢”或“合伙買東西”的名義。
風險很高,但村長老婆給的封口費也高。
這事連季朝汐也不知道,季朝汐只覺得她姐特別厲害,在縣里工作,還能賺到挺多錢。
天氣漸漸轉涼了。
報紙上開始頻繁出現“尊重知識,尊重人才”之類的字眼。村里的知青最是敏感,開始每天往公社跑,打聽有沒有回城的新政策。
季竹心在縣里工作,隱約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猜想在看見同事開始找書的時候得到了證實。
她一下班就立馬跑到廢品站去找書,她也不知道要給季朝汐買哪些書,看見別人找她就跟著找什么,順便幫秦渡也拿了幾本。
這里書一大堆,季竹心看得眼花繚亂的,等晚上回去問問,明天再來找吧。
書店里的書已經全部空了,知青也開始翻箱倒柜地找舊書,家里有背景的,立馬開始給家里寫信讓寄書過來。
結果等第二天季竹心再次到了那個廢品站,里面已經沒有書了。
“就昨天晚上,我還在睡覺呢,一群人在我這里來找書。”老人坐在門口,臉上紅光滿面,“我說我這里是廢品站,又不是書店,但那些小娃娃還要買的嘛。”
季竹心后悔不已,她當時就應該多買一些的。
她立馬跟同事商量,在上班的時候直接請假了,兩人找遍了縣里的廢品站。
季竹心也不管什么書有用什么書沒用了,有關數理化的全買了,英語的小冊子也搶到了,跟搶命似的,擠的滿滿當當。
大部分是家長來幫忙搶書的,年紀小點的一下就被擠出去了。
村里的知青也開始閉門不出,之前總是在外面瘋玩的陳一平也很久沒有在村里亂竄了。
村民還在感慨著最近村里安靜了許多,其他孩子經常去找陳一平,但幾次都被趕出來,他們只好自已去田里玩了。
此時并沒有官方通知要恢復高考,但大院里那些知青已經開展了學習小組,連晚上都在一起討論學習。
“以后你不準再出去玩了,你就跟著秦渡哥在屋子里學習。”
季竹心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
季朝汐小聲問道:“姐,高考真的要恢復了嗎?”
季朝汐緊緊皺著眉:“還沒通知,但你看那些知青,還有陳一平,他都在學了,你也必須學起來。”
季朝汐對學習一點概念都沒有,秦渡之前倒是讀過幾年書,他爹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文化人,可惜現在不在了。
秦母一聽到這個消息,默默流下了眼淚,這日子總算是有出路了,她緊緊握著秦渡的手:“還不快感謝你竹心姐,要不是她告訴咱們,咱們都還不知道呢。”
秦渡也沒想到他還能等到高考恢復的這一天,他朝季竹心點了點頭:“謝謝竹心姐。”
季竹心把這十幾本書放在桌上。
“秦渡啊,你和妹妹先用著,看哪些用得到,我后面再去給你們找書。”
她猶豫了一下:“我聽說你之前上過學,你基礎肯定要好些,那麻煩你多教教我們汐汐了,她腦子很聰明的。”
秦渡點了點頭:“我該做的。”
季家后面有個偏屋,里面有個大棺材,本來是用來裝季父的,但他當時死在外地,季竹心也去不了,這棺材就一直放在這兒了。
她收拾了一下,讓兩人在這兒學習。
季竹心摸了摸季朝汐的腦袋,笑道:“膽子小的很,不怕吧?”
季朝汐搖了搖頭:“不怕。”
這棺材她從小看到大的,有一次她還偷偷躺進去了,被她姐發現以后差點沒打個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