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打量著他。眼前的侯亮平比半年前剛到漢東時瘦了一些，眼神中的銳氣還在，但多了幾分沉淀。看來這半年的挫折，對他來說也不完全是壞事。

“亮平同志，”田國富靠在椅背上，語氣變得隨和一些，“鐘部長跟我打過電話，讓我多關照你。不過你也知道，紀委有紀委的規矩，工作上的事情，還是要靠你自已。”

這是在點他——我照顧你是因為鐘家的面子，但工作做不好，誰都幫不了你。

侯亮平當然聽懂了：“田書記，我明白。工作上的事情，我一定全力以赴，不會讓您為難。”

“那就好。”田國富點點頭，“說說吧，對接下來在紀委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侯亮平早有準備。這半個月，他雖然被“困”在反貪局，但并沒有閑著。他利用一切能接觸到的資料，仔細分析了漢東的情況，特別是山水集團背后的關系網。

“田書記，”侯亮平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這段時間我仔細思考了之前調查受挫的原因。我發現，我之前把目光局限在了山水集團和與山水集團直接相關的官員身上，這個方向可能有問題。”

“哦？”田國富來了興趣，“怎么說？”

“山水集團的高小琴很聰明，也很謹慎。”侯亮平分析道，“她做事非常小心，直接調查她很難拿到確鑿的證據。而且，她背后牽扯的關系網太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阻力太大。”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想換個方向。這段時間我仔細研究了山水集團的發家史，發現除了承接政府項目外，他們還跟漢東油氣集團有過不少業務往來。”

“漢東油氣集團？”田國富眼神一凝。

“對。”侯亮平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遞給田國富，“這是我整理的資料。山水集團在2008年到2012年間，先后從漢東油氣集團承接了三個大型的基建項目，總金額超過八億元。而當時，山水集團還只是一家中等規模的民營企業，按常理根本不具備承接這種級別項目的資質。”

田國富快速翻閱著材料，臉色漸漸嚴肅起來。

侯亮平繼續說：“我調查了漢東油氣集團總經理劉新建的資料。這個人今年47歲，是趙立春在任時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2000年，他還只軍隊轉業的一個副處級干部，到2010年就一躍成為漢東油氣集團總經理，提拔速度驚人。”

“你的意思是……”田國富放下材料，看向侯亮平。

“劉新建是趙家的人。”侯亮平直截了當地說，“作為回報，他肯定要在資金上對趙瑞龍給予支持。而山水集團，很可能就是他們之間資金往來的一個渠道。”

他進一步分析：“更重要的是，劉新建跟現在漢東所謂的‘漢大幫’和‘秘書幫’牽扯都不大。他是趙立春時代提拔起來的干部，屬于‘老趙家’的人。現在趙立春已經移居京城，趙瑞龍又是個商人，調查劉新建的政治阻力會小很多。”

田國富沉默了。他看著侯亮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原本以為，侯亮平只是個靠著鐘家背景、有沖勁但缺乏謀略的“愣頭青”。但現在看來，這半個月的挫折讓他成長了不少，學會了迂回，學會了尋找更合適的突破口。

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這個方向選得很巧妙。

油氣集團是省屬重點國企，資產規模龐大，如果真有問題，那一定是大問題。而劉新建作為趙家舊部，現在確實處于一個相對“孤立”的位置，沒有觸及到高育良和李達康的勢力范圍，不會引起二人的反擊。

這樣的目標，既重要，又相對“好啃”。

“亮平同志，”田國富緩緩開口，“你這個思路……有點意思。不過你要清楚，漢東油氣集團是省屬重點企業，劉新建是正廳級干部。調查他，必須有確鑿的證據，不能打草驚蛇。”

“我明白。”侯亮平鄭重地說，“所以我建議，前期以秘密調查為主。先從外圍入手，查清楚山水集團和漢東油氣集團之間的業務往來是否存在違規，資金流向是否正常。等掌握了初步證據，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田國富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可以。第四監察室正好負責聯系省屬國企的紀檢監察工作，你從這個角度切入，名正言順。不過……”

他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沒有我的批準，不能對劉新建采取任何措施，更不能驚動趙家那邊。現在漢東的局勢很微妙，我們不能成為打破平衡的那根針。”

“是，田書記，我明白。”侯亮平站起來，“我會謹慎行事。”

田國富也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亮平同志，這次是你證明自已的機會。好好干，不要讓大家失望。”

“我一定努力。”侯亮平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后，田國富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侯亮平留下的那份材料，又仔細看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認，侯亮平這個鐘家的“贅婿”，并不完全是個草包。至少，他學會了在失敗后反思，學會了尋找更有效的路徑。

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如果真能從這里打開缺口，那對沙瑞金書記下一步的行動，將是一個有力的支持。

田國富拿起電話，撥通了沙瑞金辦公室的號碼。

“瑞金書記，侯亮平已經來報到了……對，他提出了一個新的調查方向，我覺得可以嘗試……”

電話那頭，沙瑞金靜靜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而此刻，走出紀委大樓的侯亮平，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新的崗位，新的開始，新的戰場。

這一次，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他會更謹慎，更耐心，更聰明。

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就從這里開始。

他抬頭望向天空，嘴角露出一絲久違的、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