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一腳踹進冰窟窿里。
那股子寒氣，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李無為的那個笑，明明很淡，卻輕而易舉地就剖開了他帝王心防。
將來坐這江山的，不是標兒？
這怎么可能！
咱的標兒仁厚聰慧，是咱手把手教出來的儲君，文武百官無不稱頌，天下百姓無不愛戴。
除了他，還有誰？！
除了他，還能是誰？！
“國...師，你這話是何意？”
老朱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身后，朱標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父皇這個問題，本身就透著一股讓他心驚肉跳的味道。
而國師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更是讓他如墜深淵。
難道……難道自己真的……
李無為收斂了笑意，那雙清澈的眸子顯得格外深邃。
“老朱啊。”
“你真的想知道嗎？”
同樣的問題，再一次被問出。
這一次，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他胸膛劇烈起伏著。
理智告訴他，不能再問了。有些事一旦揭開，他怕自己接受不了。
可情感上，那股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對愛子未來的擔憂，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知道！
而且他必須知道！
“咱……想知道。”朱元璋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
李無為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料到他會這么選，轉過身，當先朝著宮道深處走去。
“邊走邊說吧。”
朱元璋和朱標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李無為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清晰地傳入父子二人耳中。
“在說之前，我先問你個問題。”
“如果我告訴你，將來的結果，跟你設想的天差地別，甚至是你最不愿看到的樣子，你會怎樣？”
朱元璋的腳步一頓。
他會怎樣？
他腦子里第一個念頭就是，把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干澀的聲音回答，“咱……會想辦法，把它扭過來。”
“無論花多大代價。”
這話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狠戾決絕。
這，就是朱元璋。
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他從不信命。
李無為不置可否，又看向了朱標。
“太子殿下呢？”
朱標心中一片苦澀，他躬身答道，“回國師，若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回天，孤……只求能護得家人周全，不使大明江山因我而動蕩。”
一個想逆天改命，一個想順天應人。
截然不同的回答，卻都是父子倆最真實的心聲。
李無為的腳步沒有停。
“那我再問第二個問題。”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回蕩。
“如果，你們真的提前知道了后面要發生的所有事。大到國運興衰，小到個人生死，你們又會怎么做？”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加誅心。
預知未來。
這是多少帝王夢寐以求的無上權柄。
朱元璋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如果他能預知未來……
他可以提前剿滅所有叛亂的苗頭，可以避開所有天災人禍，可以讓那些陽奉陰違的臣子在動心思之前就人頭落地！
他可以讓大明江山，萬世永固！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他知道了所有事，如果是能控制的，他必拼盡全力掌握在手中。
可若...真的是天注定呢？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了這位開國帝王。
朱標同樣陷入了沉思，他想得更具體。
如果他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死，他會做什么？是瘋狂地享受余下的生命，還是更加勤勉地為帝國鋪好后面的路？
如果他知道哪位兄弟將來會動不該動的心思，他是會提前防范，還是念及手足之情，試圖感化？
每一個選擇，都通向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
預知，或許不一定是恩賜，知道了，就意味著要做出抉擇，他可不似父皇，他雖仁慈，可也并非心軟之輩。
要知道胡惟庸案，老朱將大量具體的審訊，調查和抓捕工作交給了東宮，朱標這一筆一劃下去，牽連的何止成千上萬人。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李無為在前面走著，身后跟著陷入巨大思想沖擊的朱元璋和朱標。
帝王父子，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些問題，比打下一片江山還要難解。
長長的宮道，三人走得異常沉默。
朱元璋和朱標的腦子里，無數的念頭紛至沓來，卻又理不出一個頭緒。
走了許久，前方出現了一片燈火通明的宮殿。
李無為停下腳步，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對了，替我謝謝馬皇后，她讓御膳房做的幾道淮西小菜，味道很地道。”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像是一縷炊煙，瞬間沖淡了凝重到幾乎窒息的氣氛。
朱元璋和朱標都愣住了。
他們還在思考著天命，國運，生死這種宏大到令人戰栗的問題，李無為卻在回味幾盤菜。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父子倆一時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國師……喜歡便好。”朱標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李無為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懶散。
“行了，問題我也問了，你們倆慢慢想。”
他擺了擺手，“想好了，咱們再聊。”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朱元璋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國師留步！”
老朱現在是心亂如麻，被那兩個問題攪得七上八下，不上不下，抓心撓肝。
李無為這要是走了，他今晚別想睡了。
李無為回過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怎么了老朱？你還沒想好？”
“不是！”朱元璋急道，“咱……咱……”
他咱了半天，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李無為看著他這副樣子，促狹地眨了眨眼，問道。
“去哪兒聊？”
“啊？”朱元璋又是一愣，沒跟上他的思路。
李無為理所當然地反問，“你不是想知道后世之事嗎？”
一句話，如同驚雷，瞬間炸醒了朱元璋。
對啊！
正事！
這才是天大的正事！
朱元璋的眼神瞬間恢復了往日的果決，“去乾清宮！”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沒有絲毫猶豫。
“到咱的書房里談！”
乾清宮，皇帝寢宮，也是他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是大明帝國最核心的心臟。
在那里談，意味著這件事，被他列為了最高等級的機密。
“好啊。”李無為點了點頭，很是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