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好困啊。”安可打了個拖得老長的哈欠,連帶著肩膀都垮了下來,步子虛浮得東倒西歪,像株被秋霜打蔫的野草,風一吹就能折了似的,渾身半點力氣都攥不起來。
實在是沒辦法,他熬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只合了合眼,連淺眠都算不上,此刻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太陽穴突突地跳,半點精神都提不起來。
心里頭亂糟糟的,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瑣事翻來覆去地碾著,越想越躁,壓根沒法踏踏實實地睡著,熬到現在,只覺得連抬手掀個衣角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的視線前方,豐腴的女子與俊朗的男子并肩而立,女子指尖勾著男子的腕骨,兩人笑語晏晏,親昵得仿佛青梅竹馬的天生一對,連投過來的目光都帶著旁人看不懂的熟稔。
可安可半點艷羨都無,胸腔里只翻涌著兩股滾燙的情緒——怕,和怒。
怕的是不知何時就會有一顆子彈破空而來,帶著凌厲的風聲,將死亡直直砸在他面前,連半點躲閃的余地都不給。
怒的是不過片刻前,他的房門被猛地撞開,門板撞在墻上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這兩人闖進來,根本不是什么溫和的叫醒,而是帶著狠勁的一腳,狠狠踹在他腰腹上。
彼時他倦意沉沉,意識都快沉進黑沉沉的夢里,卻被這一腳踹得狠狠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后背硌著墻縫里的砂礫,劇痛順著脊椎往上竄,整個人驟然驚醒。
換作任何人,怕是都要被這無端的粗暴點燃滔天怒火,更何況是本就被熬磨得沒了耐心的他,怒火裹著生理性的疼,燒得他眼底都紅了。
哎,寄人籬下的安可縱是滿心惶恐,面對對方的怒意也只能束手無策,此刻唯有斂住所有怯意,將全部心神都放在搜尋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上,只求能借此掙脫這困頓的境地。
“……等下吃點什么?”
“不吃了吧,我出門前剛吃過,肚子還脹脹的。”
“前面不是有家露天咖啡店嗎?”
“嗯,是有,怎么了?”
“那不如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正好,我也好久沒喝了。嘗嘗苦滋味倒也無妨,只是我總愛加好多糖。”
“你偏愛加糖的咖啡?”
“也算不上偏愛,只是實在受不了那股苦勁罷了。”
“加再多糖也未必能壓得住苦味,不如讓店員少放些咖啡粉,到時候再加糖,就不會那么苦了。”
“好,那便試試。”
克洛琳德頷首應下,轉頭和林戲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話題繞著稍后要吃的東西打轉。
落在后邊的安可聽得這話,登時來了精神。他此刻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若是不墊點東西、喝點東西補足精神,怕是走著走著就要一頭栽進夢里去,忙不迭扯著嗓子喊:
“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你有摩拉嗎?”林戲轉過頭看著這位被他們抓住的煉金罪犯道。
“我……”安可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胸口的火氣幾乎要沖破喉嚨。
他有沒有摩拉,林戲豈會不知?那日抓他時,他親自翻箱倒柜,將藏著的摩拉、珍稀的煉金材料乃至祖?zhèn)鞯膶毷压纬鰜恚詈髤s被林戲一個人搶了去,連一枚摩拉都沒給他留下。
“我……沒有。”安可攥緊了拳頭,卻終究還是壓下了滿腔的不甘與憤懣,聲音低啞得像是碾過砂石,帶著不得不低頭的屈辱。
“那就賞你一杯吧,實在不行,就給你兩杯。”克洛琳德歪了下頭,那對紫羅蘭色的眼眸凝著霜雪般的冷意,連尾音里都聽不出半分溫度。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安可的聲音發(fā)著顫,攥緊了衣角的手骨節(jié)泛白,喉頭像是堵了團棉絮,翻來覆去也只剩這兩句笨拙的感激,甚至不敢抬頭去迎那雙冷冽的眼。
還是這個女的有點人情味……安可埋著頭,心底胡亂地想著,至少她沒像旁邊那個那樣,看著儀表堂堂,連一句多余的話都吝于施舍,反而喜歡嘲弄人。
哪怕克洛琳德的這份“恩惠”輕得像陣風,也足以讓他在這逼仄“環(huán)境”里,稍稍緩過一口氣。
抵達露澤咖啡廳時,克洛琳德徑直點了杯芭芭露,動作利落得像她拔槍的瞬間。
林戲倒是隨性,選了杯蜜金泡果,那甜膩的糖分隔著杯壁都仿佛能嘗出來。
安可初到楓丹,對咖啡這物事全然陌生。未曾親口嘗過,就連得見的次數也寥寥無幾,只從旁人閑談里零碎聽聞,說它提神的效用極好,也是戀人約會時常點的飲品,至于那滋味究竟如何,他卻是半點也不知曉。
念及此處,他抬眼瞧向眼前那對宛若天造地設的男女,撇了撇嘴,心下暗忖:這難不成就是旁人說的約會?
他本對此無甚在意,卻偏生愛湊這份熱鬧、看這場閑趣。
克洛琳德與林戲站在一處,瞧著當真般配得緊。若要讓他為二人各尋一位契合的人,安可怕是絞盡腦汁也找不出來——畢竟在他見過的人里,最美的女子,不過是蒙德城街頭那個賣豆腐的寡婦人罷了。
鼻息微動,克洛琳德先嗅到一縷清淺的咖啡醇香,混著溫熱的奶香漫開,不似尋常咖啡那般濃烈刺鼻,反倒溫和得叫人放松。
她執(zhí)起杯盞淺啜一口,舌尖先觸到幾分清甜,堪堪壓下了咖啡本味的苦,卻又沒甜得發(fā)膩。待那絲甜意稍褪,醇厚的微苦才緩緩漫上來,不烈、不澀,剛好卡在她偏愛的度上——少了一半咖啡粉的濃冽,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柔和,甜與苦的分寸拿捏得正好,是全然合了她心意的味道。
杯沿輕抵唇畔,她微垂的眼睫輕顫了下,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只覺這口感熨帖得很,比往日喝過的任何一杯都更合心意,連帶著周身緊繃的神經,都似被這杯溫吞的咖啡悄悄撫平了幾分。
從而,她的臉上洋溢出淺淺的喜色,看起來特別迷人,無端之間,嫵媚綻放,吸引來諸多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