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漢東省副廳級以上干部、各界名流濟濟一堂，水晶燈折射出璀璨光芒，映照著觥籌交錯間一張張或真誠、或客套、或揣度的面孔。

宴會由沙瑞金親自主持并致簡短開場辭。他評價了劉長生在漢東工作期間為全省經濟社會發展做出的重要貢獻，祝愿他在新的崗位上取得更大成績，同時代表省委，熱烈歡迎寧方遠履新，相信在他的帶領下，省政府工作一定能開創新局面。

致辭結束，掌聲雷動。眾人紛紛落座，宴會正式開始。

主桌上，沙瑞金、劉長生、寧方遠、高育良、田國富等省委常委，以及中組部趙副部長依次而坐。氣氛比白天正式會議時輕松不少，但無形的層級和分寸感依然清晰。

沙瑞金作為東道主和一把手，自然要照顧好趙副部長這位“欽差”。兩人碰杯之余，低聲交談著。盡管姜老爺子在電話里已經明確告知，關于沙瑞金本人的去向，上面尚在討論，沒有定論。但沙瑞金還是趁著這個機會，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關切的口吻，向趙副部長打探：“趙部長，這次辛苦您親自跑一趟。漢東接下來百廢待興，任務艱巨啊。不知道上面對我們省委班子的穩定，有沒有什么更具體的指示或者考慮？”

趙副部長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微笑，聽到沙瑞金的詢問，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足夠讓主桌上耳朵尖的人聽清：“瑞金書記，您客氣了。漢東的工作，中央是充分肯定的。至于您個人的安排……”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沙瑞金，“常委會上的討論確實還在進行中，我這邊暫時也沒有更新的消息。”

這個回答，與沙瑞金從姜老爺子那里得到的口徑基本一致，算是官方標準答復。沙瑞金臉上表情不變，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然而，趙副部長接下來的話，卻讓沙瑞金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緊。只見趙副部長仿佛閑聊般，又低聲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不過瑞金書記，有的時候，沒有消息，本身也算是一種消息。漢東局面初定，千頭萬緒，穩定是第一位的。”

說完，趙副部長便舉杯轉向旁邊的劉長生，聊起了全國政協的一些趣聞，似乎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這話，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沙瑞金心中，以及在座幾位常委的耳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沙瑞金眉頭先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隨即迅速舒展開來，恢復了常態。他品味著趙副部長的話——“沒有消息，也算是一種消息”，“穩定是第一位的”。

沒有新的調動風聲，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激烈的博弈還在繼續？或者，更可能的是，在權衡了各種因素之后，“留任”沙瑞金這個選項，已經成為了高層內部的某種共識或主流意見？所以沒有新的任命，因為現有安排本身就是一種“消息”，一種旨在維持漢東政局穩定的明確信號。

在座的省委常委們，哪一個不是人精？趙副部長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傳遞出的潛臺詞，他們瞬間就捕捉到了。高育良垂下眼簾，專注地切割著盤中的食物，仿佛沒聽見；田國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舉起酒杯向寧方遠示意；寧方遠神色如常，微笑著回應田國富，但眼神深處似乎也掠過一絲思量。其他幾位常委，或交換眼神，或若有所思。

沙瑞金留任漢東省委書記的可能性，驟然增大。這個推斷，讓宴會上許多人心中的算盤，又需要重新撥動幾顆珠子。

沙瑞金本人，在最初的思緒翻涌后，迅速冷靜下來。

一旦確定留任，那么在接下來必然要進行的、涉及省委常委班子調整的“權力再分配”中，他作為書記、作為“班長”的話語權和決定權，將大大增強！他不再是一個可能即將離任的“看守者”，而是未來一段時間內漢東真正的掌舵人。那些空缺的、或可能變動的常委位置，如何安排人選，他必須、也更有資本去“好好地爭一爭”！

想到這里，沙瑞金心中那份因去向不明而產生的些許浮躁，漸漸沉淀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穩、更加務實的心態。他舉起酒杯，主動與趙副部長、劉長生、寧方遠等人一一碰杯，談笑風生，展現出掌控全局的自信與從容。

宴會在一片看似賓主盡歡的氛圍中持續到深夜。

第二天清晨，陽光再次灑滿機場。沙瑞金帶領省委常委班子，為趙副部長送行。雙方握手道別，趙副部長登機前，再次與沙瑞金握了握手，說了句“瑞金書記，保重。”

半天之后的下午，另一架飛機也即將起飛。劉長生在簡單的送行儀式后，與沙瑞金、寧方遠等人逐一告別，登上了前往京城的航班，奔赴他政治生涯的最后一站。他的離開，標志著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

送走兩位重要人物，沙瑞金站在空曠的停機坪上，望著漸漸遠去的飛機尾跡，目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