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沒理他,只是盯著李無為,等著他的下文。
那股子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
李無為卻像是沒感受到這股壓力,他看著遠處的朱標,露出一絲贊許。
“我是在夸太子殿下?!?/p>
“老朱你生了個好兒子?!?/p>
“太子殿下周身氣機醇厚,穩如山岳,仁德之氣內蘊,貴不可言。有這樣的儲君,是大明的福氣?!?/p>
聽到這話,朱元璋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才緩緩收斂。
他懸著的心放下一半,再看自己的兒子,怎么看怎么順眼。
“那是自然!”
老朱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神色,語氣里滿是自豪。
“咱的標兒,從小就懂事,仁厚恭謹,咱把政事交給他,放心的很!”
“不過……”
李無為話鋒一轉。
朱元璋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什么?”
李無為的視線落在朱標那張溫潤如玉,卻難掩疲憊的臉上。
“太子殿下繃的太緊了?!?/p>
“嗯?”
朱元璋沒聽懂。
李無為伸手指了指天邊的太陽。
“燈芯燒得太旺,油自然就耗得快?!?/p>
“太子殿下自二十二歲起,便奉旨處分國事,如今已有五年。每日寅時起,子時末才歇,案牘勞形,心力交瘁?!?/p>
他緩緩說道。
“這江山社稷是泰山之重,太子殿下一人雙肩扛起,固然是能者多勞。但人力有時而窮,元氣耗損過度,非是長久之道?!?/p>
這番話若是換了別人說,哪怕是馬皇后,朱元璋聽了最多也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在他那草根出身的觀念里,自家孩子多干點活,早點當家,那是天經地義的好事。
累點怕什么?
他當年領著一幫淮西老兄弟打天下的時候,幾天幾夜不合眼都是常事。
可這話,偏偏是從李無為嘴里說出來的。這不是臣子的勸諫,也不是家人的心疼。
而是國師這般神仙的人物,對他兒子做出的診斷。
油盡,燈枯。
這四個字,狠狠扎進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朱標。
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讓他驕傲的完美儲君。
定睛望去,他看到了兒子眼下的淡青色,看到了他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倦意,看到了他明明才二十七歲,卻已經隱約透出的沉沉暮氣。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揪。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藩屬國死了多少人,可以不在乎朝堂上又斗倒了哪個功臣。
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最得意的標兒。
尤其是這個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嫡長子。
朱標在后面遠遠跟著,正琢磨著父皇和國師在聊些什么。
冷不丁見兩人都停下來回頭看他,他也愣住了,心里有些狐疑,連忙加快腳步跟了上來。
“父皇,國師?!彼硇卸Y,不明所以。
老朱袖袍里的手一抖,道,“標兒,你……”張了張嘴,想問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皇帝,平日里橫慣了,怎么能說出這種示弱的話。
朱標見父皇神色有異,還以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心中一緊,詢問道。
“父皇,可是兒臣有何處處置不當,惹您煩心了?”
“沒有!”
朱元璋生硬地回了一句,擺了擺手。
“你做得很好,都很好?!?/p>
他不再看朱標,而是轉頭看向李無為,那張老臉上,第一次流露近乎慌亂的神色。
“國師,可有……調理之法?”
李無為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茫然的朱標,灑然一笑。
“有?!?/p>
“道法自然,有損,自然有補?!?/p>
“太子殿下只是元氣虧虛,如同田地貧瘠,并非得了什么不治之癥。只要好生休養,靜待培元丹成即可,眼下并無大礙。
這番話,終于讓朱元璋徹底安下心來。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緊攥的拳頭緩緩松開,胸口那股沉重感終于消散了大半。
而一直站在旁邊,云里霧里的朱標,此刻也終于回過味來。
父皇和國師一直在聊他的身體?
朱標只覺得后心猛地一涼,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身為儲君,身體康健是國本之基。
若是傳出他身子有恙……
他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識地看向父皇,卻正對上父皇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再是平日里期許,而是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心疼。
見父皇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一股暖流瞬間涌遍朱標四肢百骸,驅散了方才的寒意。
他心中激蕩,眼眶微微發熱。
“孤……”
他上前一步,對著李無為,深深地躬身一揖。
“謝國師掛懷。”
老朱也轉過身,對著李無為,鄭重地抱拳拱手。
“國師大恩,咱朱元璋,沒齒難忘!”
李無為坦然受了這一禮。
氣氛緩和下來,朱元璋的心思又活泛了起來。
他想起之前關于《推背圖》的談話,又想起國師那句燈芯燒得太旺,如果國師沒有出現,一個深埋心底的恐懼,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湊到李無為身邊,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問。
“國師,咱想再問一句……”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將來...坐這江山的,是標兒吧?”
朱標就在身后,聽到這話,腳步猛地一頓。
他心里一片茫然。
父皇為何有此一問?
我為太子,將來繼承大統,不是天經地義嗎?
李無為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看一臉緊張的老朱。
他沒說話。
只是在昏黃的燈籠光影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難明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朱元璋的頭上。
老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他怕了。
他不怕蒙古人卷土重來,不怕朝堂上有人謀反,但他怕這個笑容。
這個笑容仿佛在告訴他,他最引以為傲的一切,他為之奮斗終生的事業,他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傳承,都將走向一個他無法接受的結局。
李無為看著他有些驚疑不定的臉,收斂了笑意,輕聲道。
“老朱啊?!?/p>
“你真的想知道嗎?”